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男孩在睡夢中發出不安的呢語,他似乎在做噩夢。陳端禮起身,上身沒入昏暗之中,腰際的番金腰帶閃閃發光,燭光映在紋飾繁復的袍身上,他模樣看得不真切,但能辨認出是位身材高大的男子。
陳端禮走到木床旁,他伸出戴著三枚金戒指的大手,去觸摸男孩的額頭,寒意的秋夜,男孩額上的發卻是濕漉漉。
“郁兒,別怕別怕,爹在這里……”陳端禮背對著光,輕拍孩子的肩,低聲安撫。數日前,這孩子不慎落海,幸得無事,但因受驚嚇,幾乎夜夜發夢。
睡夢中的陳郁,聽到父親的聲音,睜開了眼睛,燭火下幽幽泛光的眸子,漂亮的如同明璣,如同陳綱首指上,那枚鑲嵌著寶石的金戒。
“爹,外面有人在唱歌。”小陳郁的聲音柔和,他是個七歲的孩童。
陳端禮知道并無歌聲,而孩子還處于半夢半醒間,他溫語:“沒有歌聲,那是孩兒夢中所夢。”
陳郁把頭偏了偏,望向木窗外的海域,月色溟濛,他像在搜尋著什么,隨后,稚氣的哼唱聲傳出,那是一個古老的調子,悠長而哀傷。
“郁兒從哪里學來這支曲子?”
“爹,是魚人,他們都在唱……”
夢里,同樣薄霧彌漫,許多鮫人在礁石上唱著哀歌,她們身旁,無數的小船正沿著海浪浮蕩,綿延數里。每一艘船上,都高懸一盞燈,映出船上人的樣貌,大多是些穿戴甲胄的男子,他們蒼白的臉靜穆而莊重,手執兵器,無喜無悲,無怒無怨。伴隨著空靈的歌聲,小船無聲無息行進,朝著相同方向,越過一處海崖。
陳端禮搭在兒子背上的手驟然一頓,他知道這曲子是鮫人的哀歌,他抬起臉,眼睛幽深如淵,他沉語:“是不是又去聽水手們講鬼怪故事,都是些騙小孩兒的話,海里沒有魚人。”
聽著父親的話,陳郁點點頭,很是乖巧,他像似想起了什么,張開緊握的手,掌心是一只銅制的小獸——他母親唯一留給他的物品,他抬頭看向父親,微微地笑了。
“睡吧。”陳端禮摸摸孩子柔軟的發,為他拉好被子。
海船搖晃,綱首室的床銜接船壁,能減少顛簸,對睡在草席上,在風浪中被搖得翻來覆去的水手而言,那是何等平穩、安逸的休眠之所。
小陳郁闔上眼睛,為了不再繼續先前詭異的夢,他揣著小銅獸,用心去想他的母親:她烏黑的發上戴著金葉花冠,身穿錦綺長袍,周身總是彌漫香氣,她是如此溫柔,會拍著他的背,輕輕哼唱番人的歌謠。
伴隨優美的夜曲,海風拂過岸邊的高腳屋,無憂花紛落,月光似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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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似銀,老年陳郁在楠木大床上醒來,他夢見自己幼年隨同父親歸國的事。恍惚之際,他以為在海船上,然而身下平穩,見得月下的屋檐和樹影,才意識到在陸地上。這里是他在南溪故里的家,他年少生活過數載,老邁落葉歸根的地方。
每每從夢中醒來,往往忘記身處何地,忘記自己年歲幾何,是個孩童,是個少年,抑或是個耄耋之人。人到老年,追憶這漫長一生,難免有飄忽不真實之感。
此時的陳郁,病骨嶙峋,白發似雪,他年已七十八歲。
窗外的樹影被風搖撼,驚恐地抖顫,它是后院僅存的一棵樹。三日前,風暴過境,折毀樹木無數。
“咳咳……”陳郁蜷身,手拳在唇邊,發出沉重的咳嗽聲。
侍女聽聞聲響,從房間角落里骨碌爬起,黑幽幽,如魑魅般。須臾,火光亮起,一盞燭,移動到床邊,侍女前來服侍,她遞上盂盆。服侍陳郁的奴仆眾多,這一陣咳嗽,使得屋內外燈火亮起,人聲和腳步聲交疊。
陳郁鼻腔和口中均是腥銹味,他知曉是咳血了,昏昏沉沉之際,聽到侄孫陳景盛在喚他,但他的意識如散沙般渙散,他再次墜入夢境:
還是一個霧蒙蒙的夢,七歲的陳郁在廣州番館里醒來,他感覺到周身潮濕,睜開眼,正對上窗外的一座燈塔,水霧集聚,燈塔的光暈成一團。他往身邊探看,身側伏睡一位照看他的女婢,細鼾聲舒緩。
倏然,窗外嘈雜聲四起,燈火耀眼。
小陳郁爬下床,只穿單薄的中衣,打著赤腳,他步下番館厚實的木質樓梯,發現一樓飲酒的酒徒都已不見,就連歌姬及伙計也消失無蹤。
門簾被卷高,隱約見到港口停泊的一艘巨船,黝黑龐大,如同擱淺在海邊的巨獸。它和任何陳郁見過的海船都長得不一樣,它的桅桿上倒懸著黑帆,就像水手們講述的來自冥間的鬼船。
陳郁邁出簾門,海風迎面撲來,吹得他連連倒退,只得艱難行進。他在緩緩接近巨船,無意識地一個回頭,他才發覺迷霧侵漫下,店鋪緊閉,四周仿若死城。
在番館內明明聽到外頭熱鬧無比,怎會這般死寂,令人悚然。
潮濕腥氣的海港,三兩稀零的水手、腳力,他們的身影隱入霧中,那么虛幻,仿佛不是活人。小陳郁的腳踩在冰冷的石砌地面上,感到寒意,他齊肩的發