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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魚猩紅的眼微亮起來,神情竟然像是期待的。
“很快了, ”他對寇冬說, “很快……”
“我會帶你回去。”
回到那片海底。
那是他第一次見到這個人便開始向往的事, 從第一眼,人魚便已經擇定了伴侶。
他強健有力的魚尾在地上拍動, 透露出一種令人心慌的迫不及待??芏睦镱^直打磕絆,翻找的動作更慢了。按這個架勢,要是不把那顆蛋找出來,人魚顯然是要當場把他再拖回去……
他絕望地問他的崽:“怎么辦?”
你爸爸馬上就要發(fā)現(xiàn)你不是他親生兒子了!
寇冬像天下所有擔心事情敗露的出軌男人一樣憂心忡忡,眼睛都不敢看被戴了綠帽子的原配。
葉言之拽緊他的衣服,神色也有點緊張,半天才說:“再等等?!?
“還等什么?”寇冬小聲說,“門應該已經開了, 咱們要不找個時間跑?”
“你跑得過他?”
“……”
那妥妥是跑不過。
小人冷漠。
“逃跑后被抓住, 他會更生氣。”他說, “是要跑——但不能是現(xiàn)在?!?
那是什么時候?
寇冬有點不確定。但他崽言之鑿鑿, 讓他先把實驗體穩(wěn)住。
寇冬:“……”
唉, 好吧,人生艱難。
藏也藏不住了, 他只好把碎了的蛋殼捧到了實驗體面前。
人魚看了眼蛋殼, 又看了眼他,神色漸漸冷卻。
“這是什么?”
寇冬硬著頭皮說:“你的崽。”
人魚尖細的手翻了下其中最大的一片蛋殼。
底下空落落的,什么都沒有。
他薄唇抿緊了,神情有些可怖, “他在哪兒?”
寇冬的嘴角抽了兩下,他低下頭,慢慢從面容上浮現(xiàn)出了種由內而外的悲傷。
啪嗒一聲,兩大滴眼淚落了下來,將他的衣服浸染出兩個深色的小點。
“沒了,”寇冬絕望的像是個孩子走丟了的老父親,張嘴嚎啕,“怎么辦啊,孩子他爹,我家孩子跑沒了……”
人魚:“……”
葉言之:“……”
葉言之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該為什么生氣了。
他到底為什么,被強行認了這么多爹?
寇冬一面哽咽,一面把臉也靠在了人魚胸膛上,心里頭其實一點譜都沒有。
這樣的瞎話能否騙過智商相當高的人魚,他并不確定。
但無論怎么,也不能坐以待斃——起碼得找出個緣由解釋他孩子為什么不見了啊。
人魚并沒回答,緊繃著臉一聲不發(fā)。半晌后,他忽然微微笑起來,神情竟然有些溫存。
“沒了?”
他輕輕問。
寇冬點頭點的異常艱難。
“沒事,”人魚緩緩道,“還會有別的孩子。”
“……”
寇冬縱使靠在他身上,仍是禁不住打了個寒顫。他聽著人魚的聲音,只覺著寒意一陣陣往骨縫里鉆。
“還會有很多……很多。”
他張開嘴笑起來,里頭的獠牙發(fā)著雪亮的光。他沒有再留情,強壯有力的臂膀徑直將寇冬一把擒住——寇冬好歹也是個成年人,雖說是身材纖細,但仍然有身高體重擺在這兒,被他提起的模樣卻活像是一只沒半點反抗之力的雞崽。
人魚提著他,一步步重新向著樓上滑去。
他將人重新放入培養(yǎng)皿中,浸透在淡藍的營養(yǎng)液里。
不知從何處搜集來的一串金項鏈被放置在寇冬身旁,看模樣,像是從哪個可憐的研究員身上扒下來的。
人魚將它與那些滑膩的乳白色珠子擺在一起,血紅的瞳孔在眼眶里轉了轉,像是不滿。
還不夠。
他猛然將尾巴昂起來,眼睛在這之中四處搜尋。
——還不夠。
要裝飾好他的巢穴,他還需要很多、很多這樣的東西。
另一端,宋泓的心內也不由得涌上絕望。
“照你所說,我們豈不是沒半點辦法?”
他們在研究所內找到了實驗體s的研究資料,這一條人魚的戰(zhàn)斗力,相當于十五個成年男子。
而他們這幾個人,最多不過算兩個半。
還不夠給人魚塞牙縫的。
阿雪說:“不,倒是還有個法子可以試試?!?
她舔舔嘴唇,繼續(xù)道:“在北歐傳說里,人魚要是選定了人做他的巢穴,為了安撫伴侶,會帶來許多金銀珠寶裝點他產卵的窩——”
“他們往往會從深海之中帶上來金幣,選定的窩都在金幣堆里?!?
在黑黢黢、沒有半點光的深海,在那片金色光芒中間,人魚會拱起脊背,毫不留情地在巢穴中接二連三地注入卵。這些卵能將人類巢穴的肚子撐得很大,在其中待過兩三個月,便會一個接一個向外排出,同樣也滾落到金窩里。
成千上萬的卵,通常卻只有兩三個能夠真正成長為小人魚。它們彼此也會爭斗,為了活下去而擠壓別的同胞兄弟,將它們送進鯊魚或旁的東西的嘴里。
弱肉強食,哪怕幼崽也是如此。
宋泓眉頭一松,終于明白了她的意思。
“你是說——”
阿雪從自己的行李欄中,抽出了一條璨璨的金鏈子。那鏈子是她在完成上一個倀鬼副本時獲得的道具,同時還具備一個功能,能將一個固定的地方變?yōu)樯湘i的空間,等于在這地方上加了一把看不見的鎖。踏進去的人出不來,外面的人也進不去。
只是道具使用次數(shù)有限,她的也只剩下最后一次,是拿來保命的東西,并不敢輕易用掉。
如今,她打算用這金鏈子試一試。
她將金鏈擺在了一間實驗室的角落,藏在箱子后。
宋泓說:“怎么不干脆直接擺在中間?”
小姑娘反而笑了。
“你當人魚是什么?”她說,“他們可從來不是什么會輕信別人的動物。”
“——他們是猛獸。”
猛獸,往往只相信靠自己得來的東西。
她將金鏈子放在了深處,與宋泓一同躲起來,默默等待著實驗體的到來。終于,他們聽到了細微的摩擦聲,好像有一條蛇在飛快地朝這里滑動——悄悄從充作遮擋物的試驗臺后面抬頭時,兩個人都看到了人魚。
這一眼比方才更為清晰。人魚鼻子微微一動,像是在嗅聞什么味道。旋即他加快速度,想也不想朝著兩人藏東西的方向滑去,忽的把頭抬起來,警惕地環(huán)顧四周。
阿雪也沒有別的辦法,只能于心中祈禱人魚不要發(fā)現(xiàn)異樣。好在實驗體搜尋過后,并沒有什么發(fā)現(xiàn),重新又向著那藏著的鏈子滑去。他纖長的手猛然掀開墻角的箱子,立刻便發(fā)現(xiàn)了放在箱子旁的信封。
里頭裝著的,赫然便是黃金打造的鏈子。
實驗體將鏈子從盒子中掏出來,緊緊握在手里。人魚筑巢方便伴侶乃是本能,況且不管是鳥是魚,同樣都是喜愛美感的。人魚把它握好了,順手塞進口袋。
他轉身便要離開。
就是現(xiàn)在!
阿雪抓緊一切時間誦念心驚,卻猛然聽見空氣中輕輕傳來一聲上鎖的聲音。好像在看不見的地方,有一道什么門鎖住了。
“成功了嗎?”
她焦急道。
宋泓沒有回答,只是緊緊盯著那房間里的人魚。人魚在空中推了推,竟然未能把那扇看不見的門推開,登時張開嘴,猛然發(fā)出一聲讓人心魂震顫的咆哮。
道具起了作用,兩個人都松了一口氣。宋泓說:“走!”迫不及待向上奔去。
小姑娘一邊向上跑一邊回頭看,聽見強壯的人魚將那看不見的墻壁撞的哐當作響,隨后竟然傳來了令人心慌的裂開聲。
宋泓扭頭一看,頭皮也麻了,“糟了,那是個低級道具,困不住他,他快出來了!”
“——快,快找人!”
阿雪咬咬牙,道:“應該是樓上——”
然而,剛剛奔上樓,他們便聽到底下人魚尖銳的鳴聲。這一聲簡直是號角,無數(shù)實驗體順著這聲音從培養(yǎng)皿之中跨了出來,高的,矮的,大的,小的,長著俊秀人臉的,奇形怪狀的……眼前密密麻麻,甚至沒了下腳的地方。它們一改剛剛對玩家視若無睹的態(tài)度,通通對著他們露出了自己的獠牙。
“走這邊!”
兩人對這研究所構造也算熟悉了,立馬換個方向拔足狂奔。數(shù)不清的怪物跟在他們身后,觸手挨挨擠擠地蔓延,場景幾乎是喪尸圍城。
寇冬自然也聽到了聲音。
他手腳仍有些發(fā)軟,艱難地試圖從這巨大的培養(yǎng)皿之中爬出去。離開之前,實驗體對他進行了精神控制,要求他不離開這缸半步。
葉言之說的就是這個時候,對人魚的這一招蠱惑自然早有準備,率先用自己的手捂住了人的耳朵。見青年仍然著了道,兩眼發(fā)直跟踏進了天國一樣,又啪啪打了寇冬兩下,終于把他從這種精神蠱惑中打醒了。
活脫脫的家庭暴力。
只是寇冬臉色仍舊不好看,翻出來的動作也做的相當艱難。
也就在這時,他居然隔著玻璃看見了宋泓兩人的臉。
寇冬一愣。
“你們——”
怎么沒走?
培養(yǎng)皿中的鑰匙已經沒了,他還以為剩下的三個人早已經通過打開的通道離開了。
宋泓也沒時間細說,先沖著他伸出手,“快下來!他馬上就出來了——”
他給了寇冬一點力氣,幫著青年濕淋淋從培養(yǎng)皿中翻出來??芏B頭發(fā)也是濕透的,整個人微微打著哆嗦,卻也來不及擦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