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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芙,從小到大,都沒人真心待過我,我在他們眼中,前如累贅,后如走狗,唯有你覺得我是人。”
她說:“你這樣不行,我帶你去鎮上的醫館治傷。”
她說:“你下次莫要再傷自己了?!?
他那時不過卑賤之軀,只有她會問他疼不疼,將他看作堂堂正正的人。
“只有你還會問我的故鄉,問我可有親人?!?
那年的前一夜,他剛對她做了過分之事。可當他中了箭傷回來,躺在她身旁,她仍在擔憂他,反復問及他的傷勢,與他聊起他的生平。
她善良堅韌,一次次包容他的愚蠢輕佻,他的勢利庸俗。他們之間,本有許多次機會,是他一次次推開,一次次不知珍惜。
“你離開我后的每一日,我都是靠舊物渾渾噩噩活著,我這次來,不是來帶你回去的,我只想在你身旁看一看你?!?
“你醒過來,若是不愿意見到我,我便遠遠地走,再也不會來叨擾你們母子。我只要知道你活著,守著這點惦念,這便足夠了。”
他愿意繼續忍受無止境的落寞與思念,這算不了什么,只要她還能睜開眼。
才止了雨露,雪便無聲飄落塵寰,臘梅盛放,紅烈如火,檐角凝結了數道冰晶。
蘭芙無聲無息地躺了五日,藥用不進,淤血除不了,全然是只有一口氣的活死人。
然而這口氣,還不知在哪一刻便要悄無聲息地斷去。
“滾?!逼蠲麝郎砩系囊挛锒嫁吒闪?,失了光芒的瞳孔空洞迷茫,淡淡開口令那些杵在門前的太醫退出去。
他不想殺這些人,她從前一直不喜歡他殺人,如今,她定也是不愿看到他株連無辜的。
太醫離開時道,若想吊著一口氣,讓人活得久些,便切莫讓她的身子冷下來。
祁明昀于是一遍一遍替她擦臉、暖手,身上的暖爐換了又換,她的軀體全靠他無微不至的照料才得以維持幾分暖意。
可人,還不見醒。
這日清晨,他一襲素衣,并未騎馬乘車,也未帶隨侍扈從,獨自走去了淙明山白馬寺。
蒼山覆雪,滿眼清白,蕭瑟東風吹得他衣袂漂浮,廣袤天地只他一人踽踽獨行。
白馬寺是益陽香火最為鼎盛的寺廟,益陽凡是信佛的百姓,每年都會來此求神拜佛,以求自身或是掛意之人順遂安康。
臨近年關,上山的路上人則更多。
他撐開方圓傘面,冒著風雪,踏徑而行,路上香客人來人往,摩肩接踵。
他還記得,七年前與她去永州成元寺的光景,那是個深秋,落日滿秋山。上山時,也是這般多的人,她滿心虔誠與希冀,眉梢俱是喜色。
她當年許了什么愿,他不曾聽到,可他猜,許是關于他的。
這么多年,終是他負了她。
他沒能令她那個愿望實現。
站在山腰,他似乎聽見了白馬寺悠遠空明的鐘聲。
這一刻,千山鳥飛絕。
他被心中的欲念驅使,加快腳步上山。
他也不知自己為何會來這,明明他覺得世間神佛形同虛設,只是幾塊糊弄愚民的石頭罷了。
可人在萬念俱灰時總會生出一絲荒唐的念想,譬如,他將最后的希冀寄托于他最不屑一顧的神佛,與那些百姓一樣,去焚香禱告,求神拜佛。
白馬寺隱匿在青山背后,紅墻黃瓦,金漆粼粼,小沙彌掃開白皚皚的積雪,道路暢通無阻。
眾人涉階而上,幾處深殿巍峨莊嚴,四周松柏蒼翠,古木參天。
飛檐懸掛青銅鈴,清絕梵音與之應和,似乎能蕩滌人心中的一切妒與惡,同時,人心底最渴求之事也被無限清晰地放大。
祁明昀跟隨熙攘人流,順著斑駁苔痕走入殿內。
這次,他謙遜卑斂,步履輕緩。
殿中金身佛像慈眉善目,端莊肅穆。
“施主,請?!崩仙砼卖模治仗粗?,逐一為香客送上點燃的香。
一方凈土,三柱清香。
祁明昀低下頭,側身接過香,香灰屑點點落在他手背,縷縷白煙模糊了他眉眼中與生俱來的凜冽。
他立于身后一眾跪拜的百姓中,望向佛像的目光熱切虔誠,宛如沐浴佛光的信徒,祈求神佛護佑與垂憐。
“咚——”
銅鐘敲響,鈴鐸搖曳,渾厚清音漂浮云間。
此時,雪霽初晴,云凈風清,朗朗天光灑進殿中。
他將三根線香穩穩插豎進香爐,隨即撩起袍角,屈膝跪在蒲團上,躬下那身挺直的脊骨,手置身側,深沉三叩。
檀煙裊裊,欲壑難平。
人人所求不過是望可望之事,待可待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