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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點點頭,放下茶盞,提著一盞燈回了房。
還會有七年、八年、幾十年,每一歲恍然而過,都是在將從前越推越遠,或許終有一年,她會記不清往昔的一切。
朝廷兵馬回京,正趕上除夕夜。
上京城人煙阜盛,勾檐相連,鱗次節比的瓦檐張燈結彩。
河橋之上,紅火明燈如壯闊長龍般蜿蜒十里,千萬盞玲瓏花燈迎東風盛放,通明長街燦如一條璀璨銀河,喧笑之聲響遏行云。
隨著依稀錯落的馬蹄聲漸漸臨近,遠處出現一片黑壓壓輕鎧戎裝。百姓先聞捷報,后見兵馬,紛紛提燈奔走相告,滿京人流蜂擁而至,紛紛讓出寬敞大道,于道路兩旁倒屣相迎。
祁明昀無視嘈雜人聲與煙火,解了韁繩翻身下馬,卸去身上輕甲,在宮門口乘上馬車,趕往秋山別苑。
還有幾個時辰,今夜便要過去了。
萬幸,他趕了回來。
寬敞的馬車內彌漫濃重的血腥氣,他不肯停軍養傷,冒著惡劣嚴寒行軍,身上的傷口許是起了炎癥,車內暖意浮動,更令傷口泛起鉆心蝕骨般的痛。
“主子,您的傷……可要停下車,先傳太醫來看看?”
莊羽上車服侍,滿眼憂疾,他知曉主子急著去做什么,可他反復抿唇緘默,生怕主子知曉實情后會對他大發雷霆,是以不敢親自說出口。
那日夫人移府時,主子并未點他去別苑伺候,是以他便一直待在王府管事,直到那夜火燒起來,下人匆忙來報,他才焦急帶人趕過去。
可為時已晚,那間屋里早已被燒的什么都不剩。
祁明昀并不知情,捂著刀傷深重的手臂,淡淡搖頭:“不必,走罷。”
今夜鳳簫聲動,火樹銀花,他無心獨賞,滿心只想快些見到她。
“快些。”他的聲音浸染疲倦,面色蒼白可怖,軟墊上滲透進指尖滴下的血漬。
車夫聽他語氣冰冷得駭人,絲毫不敢怠慢,駕馬飛馳駛過道道熙攘長街,停在一處雅致清落的高墻大院前。
祁明昀換了身干凈的衣袍,他不敢穿白衣,怕被鮮血滲染,一時嚇到了她。自從蘭芙病了以來,玄色衣裳他也不大穿了,只潦草換了一襲滄浪青圓領袍衫,馬車甫一停穩,他便急切撩袍下車。
別苑內的下人聽是主子回來了,恍如多日來懸在頸側的利刃終于落下。
除夕之夜,這些人卻紛紛哀嚎泣淚,于正門前站成一排,齊刷刷跪在地上磕頭。
祁明昀眸色一怔,一絲恐懼充斥心頭,良久,掛著血珠的指尖微微顫抖,喉結動了動:“人呢?”
“稟主子,夫人、夫人歿了。”
祁明昀瞳孔驟縮。
他急促且痙攣地呼出半口氣,腦中轟鳴大震,宛如一樽斷線木偶,那清晰洪亮的幾個字如開鞘利刃,在他痛不欲生的傷處再添致命一刀。
“夫人在奴才們的飯菜中下了藥,放了一把大火,奴才們醒來時,整間、整間房都被燒成了灰……”
祁明昀再也撐不住,腳步踉蹌,扶著墻根向□□倒。
“主子。”莊羽扶住他,他從未見過主子如此虛弱之態,扭頭吩咐人,“去傳太醫來。”
“滾開。”祁明昀站定身形,手腕冒出遒勁之力重重推開他,這一使力,使得背上的刀口迸裂,血水淌到地下,凝成一灘觸目驚心的殷紅。
他撇開人群,穿過秋千架與開滿了木芙蓉的花圃,轉過數道僻靜廊亭,卻見遍地灰黑的斷壁殘垣,梁木傾塌,門窗燒成了幾架木框。
“阿芙!”他發了瘋般踢開橫七豎八的斷木,滿地煙塵糊滿他的眉目。
沒了,什么都沒了,床榻、桌案、窗臺……什么都被燒成了一捧灰。
他趕回來,卻再也見不到她,哪怕是背對著他的一道背影。
“阿芙……”他被腳底異物一絆,毫無征兆地跌落在地,昔日上位者高高在上的姿態全無,儼然如一只喪家之犬。
他在滿是煙灰碎屑的地上摸索,在一處角落摸到了她一件被燒得只剩一塊碎布的衣裳。
他認出,這是他臨走前,她穿在身上的衣裳。
那夜,他在她身旁坐了一宿,將她的容貌、神態、衣物深深烙印在心底,行軍途中,每當撐不住,便將那夜久違的溫情抽出來些許回味,每日就靠著這一點慰藉過活。
不是說好會等他回來的嗎,她竟這般狠心,這般狠心……
他將那角碎布攥在掌心,癡癡默念她的名字,仿佛她就站在身側。
“阿芙。”
“阿芙。”
這般喊她喚她,不知叫了多少遍她的名字。
他埋頭在焦黑廢墟中扒找屬于她的東西,可除了這一角碎布與幾截斷木外,滿目都是灰塵。
他的血淚滴在塵土中,瞬時化出幾道濕濡印記。宛如有什么東西在撕扯他的肺腑,五年前毒發時的痛與之相比,甚至九牛一毛。
他站起身,跌跌撞撞走向那架山水屏風擺立之處,縱使如今那處只剩一堆灰燼,他依然奢望,她屈膝而坐的身影能霍然出現在那處。
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挪移半步,激蕩翻涌的氣血強攻紊亂不堪的心神。
他眼前一黑,仰頭朝后倒去,跌躺在自己的血泊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