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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眉心一跳,將人拖了起來……
蘭芙求死不得,又被一雙手拉回滿是苦難的世間。
她都不知自己躺了幾日,再次睜開眼時,周遭是一方陌生灰暗的逼仄窄間。不同與她從前住的那間耳房,那里雖陰冷破敗,但有炭爐桌案,床榻窗臺,此處只有一張窄床,除此之外,什么也沒有。
她欲側仰起身,胸膛忽然逼起一陣刺痛,她蹙眉猛然咳嗽,無形的刀子仍埋在她胸腔絞弄,喉中又是一陣鐵銹味的甜膩。
高遠的天窗投進一絲微光,照得她灰暗的眸子淺淺閃動,恢復一絲生氣。她眼眶一澀,那雙有著丑陋疤痕的手垂下床沿。
她竟還沒死。
天窗高得她窺不見外頭的景物,唯有一絲微白的光照入,只知是白日,卻分不清是什么時辰。那扇緊閉的門不留一絲縫隙,她只微微瞥了一眼,便知門定然是被鎖死了的。
他費盡心思,又想用這種法子讓她屈服。
一絲風聲擠入天窗,刮入她耳畔,她將整個身子往單薄的被衾中縮了縮。驀然,那夜他暴虐狠厲的臉浮現腦海,心頭沉眠的痛意即刻蘇醒,執起一雙雙棒槌欲將她敲得粉身碎骨,皮肉盡裂。
冷,好冷……
冰冷的水浸沒過她全身,封住她的口鼻咽喉,凍得她四肢百骸血液凝固,將她帶入愈發深沉的缸底。缸底的水如長出手般,拉她沉墜,而她身后的手,不留余力地推她入無間深淵……
她眼底暗影倒現,如同被踩了尾巴般驚乍而起,蹬腿將被衾踢下床,蜷縮在墻角以掌心捂面,似是撞見什么可怖駭人之物,口中不住呢喃尖叫。
此處是偏院,鮮少有人經過,守在門口打盹的兩位婢女被里頭的喊聲驚醒,揉了揉眼,壓低聲音:“你說,她是瘋了嗎?”
“我看啊,八成是,那夜叫了一晚上,也不認人,只知胡喊亂叫。”
“怪不得主子將她關在此處,她若是瘋了,主子定是徹底厭了她。”
屋內的叫聲高亢凄慘,夾雜著幾聲胡亂細碎的話語,兩人湊耳去聽,也聽不清她在叫什么。
“晌午的飯食送進去了嗎?”
那婢女似乎全然未放在心上,懶洋洋起身:“還真忘了,我去膳房隨意揀碗冷的來,主子問起也好交差,就說是她自己不吃,白白放冷了。”
一陣驚悸過后,蘭芙捂著胸口喘氣,眼前的無邊黑暗更是壓得她身心昏蒙迷瞪。她盯著一處癡癡細望,望了一陣,不知看見了什么,又腳跟蹬地往后抵,將梳好的發髻扯得散亂敞開,尖叫聲又起。
停歇時,門開了條小縫,一碗冷硬的飯蓋上幾片發黃的菜葉被送了進來,送飯的婢女一聲也未吭,將碗擱在門后便退了出去,隨后,沉重的落鎖聲入耳。
蘭芙忽然起身,雙手環胸在原地往返打轉,神色張皇不安,舉止詭異至極,奔向門口,捧起那只碗狠狠砸向方才注視之處。
“哐當”一聲脆敲,瓦片如雨點子般濺在地上。
門外的婢女以為她是置氣不肯吃才將飯碗砸了,也不再去管,乘著暖陽再次打起盹來。
蘭芙蹲在墻角啜泣,日光西斜,暖黃余暉投入天窗,直直灑在她身上,一絲暖意繚繞指尖。
她哭聲漸止,抱著頭的雙臂緩緩垂下,借助那絲光,排開眼前的濁影,才抓住一瞬短暫的清明。
一地瓦片赫然入目,瑩潤的白光晃入眼中,她神思頓滯,搖搖晃晃走上前,拾起一只尖銳鋒利的瓦片細細婆娑……
申時,天色暗沉,烏云翻卷,濕冷薄霧朦朦朧朧,整座府邸清冷無聲。
祁明昀方回府,因江南行賄大案,他今日殺了一批奸蠹之流,眉眼覆上一貫的陰鷙,蒼青衣擺帶起疾風,冷露纏身。
轉入廊亭,便見兩位婢女撲跪上前,其中一人手背沾染一片血跡,慌忙磕頭,如訴如泣,“主子,不好了,夫人她、夫人她割腕自盡了!”
第079章 瘋言語
狹隘簡陋的窄房陰冷濕暗, 日薄西山,暮色卷復,從天窗灌進來的只有冷風, 再無微光。
祁明昀面色沉得幾近滴水, 衣擺乘浮的冷風如凜冽薄刃, 推門進入, 昏晃燭光灑入房內, 將周遭照徹得一覽無余。
地上血泊蜿蜒,她就那樣垂頭耷腦側靠在門后, 凌亂發絲遮蓋臉龐, 右手垂搭在膝頭, 腕上一道深長的口子血流如注,將身下的白衣浸染得殷紅刺目。
他見過許多人的血, 也早已習慣了那從軀體中流淌而出的鮮紅,哪怕濺在他臉上,他也能不動聲色,毫不在意地擦去。
可當屬于她的血彌漫著濃重的腥氣鉆入他鼻中時,他步履震晃, 心頭慌亂大跳。
呼嘯夜風如鬼魅殘影, 寒涼夜雨循風而來,叩開破敗的天窗, 一下一下撞得他心弦震蕩,背脊僵冷。
他從沒見過她流這么多血。
他俯下腰身抱起她輕如薄紙的身軀, 她的肌膚冰冷得硌人皮肉,令他一腔沸騰的思緒結了三尺寒冰。
三更臨近, 疏雨拍窗,微光渺渺, 庭下積水一圈,三兩步履匆忙踏過,濺起紛揚水花。
點上熏香,燒起暖炭的房中燈影悠長,帳前一排凌亂的身影終于退了出去,被風吹到躍動搖曳的燭火也平復安然。
蘭芙裹了一圈厚重紗布的手腕仍是冰冷透骨,祁明昀攏裹她的掌心,細細婆娑那條凸起的淺紅疤痕,可任憑他如何輕緩揉搓,她僵硬的指尖仍麻木生寒。
婢女掀開簾子打了熱水進來替她擦臉,冒著氤氳水汽的熱巾正要貼上她額頭時,卻被祁明昀伸手奪來。
他未抬眼皮,冷冷勒令:“出去。”
婢女福了福身,匆忙退下。
急雨叩打窗臺,似是驚落了窗沿的盆栽,清泠脆響乍開,轉而又被淅瀝嘈雜的雨聲淹沒。
他坐到她床沿,撥開落在她額角與臉頰的細碎柔發,她眼皮緊闔,嘴唇蒼白,白皙的鼻尖沾上一點污漬,熱巾擦過她雙頰時,他恍然發覺,她怎么瘦了這么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