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起初,她越硬著性子挫他,他便越難耐心中怒火,用盡手段百般折她傲骨。可任他如何打罵羞辱,她也只是抵死咬著唇,寧肯將下唇咬得出血也不肯張口吐出一個字。
萬人之下,權勢滔天的他初次不知該如何是好。
她雖不開口,該做之事卻一樣也不落,還做得越發嫻熟應手,每晚進來先替他磨好新墨,等他批閱奏折時,會主動繞到他身后替他按額頭。他若是親她,她便會自覺解開衣裳盤扣,若是無意,她便輕聲關門退出。
念她這段時日還算乖順,他便屈尊降貴試試用旁的法子讓她開口。
今夜月照中天,滿庭銀霜,空蕩階前灑滿清幽疏影。
蘭芙邁上階,便見一團毛茸茸的黑影奔過來,月桂雙腿撲騰,兩只耳朵輕微搖動,跑到她身前,在她腳邊打轉,啃磨她的裙裾。
她心中一軟,嘴角終于溢上一絲清淡的淺笑,蹲下身抱起它,任它在懷中肆意拱動。
月桂身上很干凈,毛發清爽順滑,一看便是每日都有人精心照料,被她抱在懷中,伸出紅嫩小舌舔舐她的手腕。
可月桂怎會跑到前院來,不言而喻。
若未得他的首肯,任何人都不敢讓它來前院。
她猜不透他的心思,索性不去想,抱著月桂坐在清冷的臺階上,一遍一遍輕柔地捋著它滑順的茸毛。
果不其然,坐了一刻鐘,便有人來抱月桂走了。
“娘子,給奴才罷。”小廝垂首上前,伸手抱走了狗。
蘭芙雖萬分不舍,卻還是松開手,一是怕二人爭奪會傷到月桂,二是知曉祁明昀不喜歡狗,怕他知曉她抱著月桂不放,會暴怒發火,遷怒到一只狗。
望著那人抱著月桂遠去,她略彎的嘴角消沉下去,眼底再次覆上落寞。
推開房門,房中雖燈火通明,爐中的熏香沁出清淡的白煙,可空蕩的窗簾隨風輕曳,并未見他人影。她不做多想,兀自挽袖垂眸,自覺往硯臺中注水,取出墨條開始磨墨。
烏黑的新墨在光影下水澤閃動,放下墨條時,祁明昀推門進來,他親自端著一只木托盤,上面呈著一只白瓷碗,猶見碗中漂浮氤氳熱氣,空中泛起一絲蔥油香。
蘭芙看不清碗中是什么,卻認定與她無關,偏開眼,默默退至窗邊。
待祁明昀將托盤放下,碗與視線齊平,她才偷偷睜眼去瞟,竟是一碗泛著油花的湯粉,湯底紅艷鮮辣,米粉雪白光滑,上面臥著一個煎雞蛋,飄著幾瓣青菜葉。
她神思驀然恍惚,憶起了從前,她不吃飯時,他會給她做這樣一碗湯粉,端到她身邊,哄著她吃。
她不知他端這碗粉進來做什么,難道他自己想吃?
可他眼高于頂,一向嫌棄粗茶淡飯,又怎會吃這種東西。
沉思入神時,耳邊傳來瓷碗與桌案撞擊聲,祁明昀清淡的話音緊接而來:“吃罷。”
這么多日,蘭芙總算正眼望他,眼底卻帶著深濃的疑惑與訝異。
他這些日子性情越發陰鷙惡劣,起初總尋空子同她說些不痛不癢之言,她實在是不想理這個瘋子,任憑他說什么,做什么,她都不開口。
察覺到她刻意冷淡,他漸漸也便沒有好話對她,她埋頭磨墨時,頭皮常會猝不及防傳來刺痛,為他鋪紙時,一記耳光便毫無防備地落到她臉上,替他按額頭時,稍微按得重了,戒尺便立刻打到她身上。
他喜怒無常,對她出手常常變得沒有緣由。
今晚特地吩咐人做了這碗湯粉,是想趁機毒死她嗎?
祁明昀觀她一直無動于衷,果然洞悉到她心中所想,啪嗒將筷子震到桌上,“我會毒死你不成?”
蘭芙聽他這句話,渙散的目光恍然凝結。
難道是他做的?
后房今日沒備她的膳食,她一日沒進東西,腹中偶爾絞痛,渾身已有些酸軟無力,本是盼著他今晚別發瘋,早些逐她走,她好去后房討幾個冷饅頭果腹,可他不知又意欲何為,做了一碗湯粉端到她面前讓她吃。
望著這只白瓷碗,她怔了神思。
她記得他初來她家時,什么也不會做,整日就知道抱著他那把劍擦,還總嫌棄她做的菜不合胃口。后來她手把手教他下廚,他學著學著,廚藝竟也不錯,在家的日子飯總是他做。
最后一次吃他做的飯,還是五年前她去鎮上買梅子酒的那日晌午,哪怕到如今,與他之間的點點滴滴,她都記得一清二楚。
那年的那一日,她因與他在客棧生生胡鬧榻了一把搖椅,羞憤難當,氣惱了他幾日,他終于借著這日去菜園摘菜的時機將她哄好,午飯做了許多她愛吃的菜。
飯桌上他們商議下午去鎮上打一壺梅子酒回來喝,她乘興而去,拎著酒壺歸來,卻唯余痛心失望。
她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一日。
自那日到如今,他從一襲粗布白衣到身著華貴錦袍,她再也不曾在如今的他身上窺到一絲五年前洗手作羹湯的身影。
陌生,凄愴,留給她的只有悲涼。
祁明昀敲擊碗沿,拉回她的心神。
他早已預料到她不會輕易張口動筷,是以一早便特意吩咐那邊的下人別給她飯吃,餓了她一整日。
饑寒交迫之下,蘭芙果真略微動容,熟悉的紅油香鉆入鼻尖,勾得她饑腸轆轆的胃腹冒了聲沉響。
“吃。”
他殷切的目光注視她,頷首示意她動筷。
蘭芙收攏在身側的手指捻動衣擺,緩緩抬起,指尖碰上擱置在碗上的筷子,宛如無頭蒼蠅般舉目四望,不知要竄向何處。
“你還想去哪?”
祁明昀實在是被她磨蹭溫吞之舉晃得不耐煩,按著她的雙肩,迫使她強行坐下,“坐我身旁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