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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不在身旁,無人替他按,他只能憑意志強壓下額角的脹痛,所幸每日與她待在一處,頭疾發作得倒是不及往常那般兇急難耐,暫且凝神歇息片刻便可緩下幾分痛意。
堪堪處理完手頭的事務,左右也不剩幾個時辰天便亮了,他褪下鴉青外裳,欲在書房就寢。
院落的一角燈火未歇,光影爬映上書房的窗紗,照得已是熄了燈火,幽暗無光的書房瞬然明定亮堂了不少。
清梧院的方向燈燭晃晃,竟是從亥時亮到了子時。
他眉頭微皺,疑竇叢生,又披起厚重的錦紋外裳推開房門。
令人喂他吃飯用膳,他便鬧到了這個時辰?
他倒要看看,他大半夜的在搞什么名堂。
深夜風靜月照,秋露濕寒侵人骨肉,唯見滿庭枝葉鋪成的影綽幽影隨風而動,連下人的足跡聲都鮮聞。
他的書房距那邊的院子不遠,穿過中心庭院,再越過一道拱門便到了。那方院子雖是小了些,但花園池塘,廊庭水榭皆納其中,因地方小,甚至比其他寬敞的院落布置得更為精致繁瑣。
開出新府第一日,他便將墨時安置在了清梧院。
進了院中,房門緊閉,里頭卻燈火久燃,明亮如晝,尋常在兩旁候著的下人早已不見蹤影,偌大的院落步跡清冷,殘花零落。
這府邸上下他想來便來,想走便走,更無需敲門討好,賞臉面給一個無知孩童。
他先是伸手淺推三兩下,發覺房門從里頭被合得緊密,紋絲不動,又站在門外探眼遠望,隱隱能窺見房中坐著一道矮小身影。
他濃暗的眼底劃過不虞之色。
分明醒著未睡,還敢視若無睹,置若罔聞。
鴉青衣擺被涼凜陰風吹得浮動微開,久違的躁郁如泉涌般填上心頭,抬腳一踹,震響過后,房門吱呀開合。
他好整以暇地邁入門檻。
門角系著的兩條絲線被狠力撞斷,尾端連著的重物失去束縛,迅疾墜落拋下,快得劃起一道掠影。
祁明昀恍聞風聲過耳,神色微凜,敏捷側躲,閃著锃亮銀光的剪子飛撲而來,只差分毫便正中他眉心。
第061章 怒如山
剪子落地, 當啷锃響,鋒刃薄冷銳利,折射出銀白光斑。
凜冽寒光淬入祁明昀眼中, 使那雙漆黑幽瞳添上怒不可遏的焰光。
墨時年紀尚小, 性子陰冷孤僻, 對極其厭惡之人通常生出難以糾正的扭曲狠勁。
譬如他不管眼前這個人是否真是他爹, 單想到他將他與阿娘帶來這個地方, 不讓他與阿娘見面,更是要放火燒死阿娘, 他便想試試這把鋒利的剪子能否刺穿他的腦袋。
怎奈年紀尚小, 心智懵懂不全, 他對這個計策抱以足夠大的信心,根本未曾想過祁明昀能躲過這一擊。
此時見剪刀落地, 門前高大頎長的身影安然無恙,甚至陰冷得要將濃沉暗夜吞噬,才得知計謀失敗,同時心底也升起極大的恐慌。
走也走不了,他蹲縮在門后, 緊緊閉著眼, 安靜地等待那場颶風猛浪來臨。
祁明昀的面容在燈火下冰冷疏離,眸中倒映出的暗芒似要將空茫的夜色鞭絞至粉身碎骨。
朝堂之上, 市井之中,想殺他的人比比皆是, 他經歷過的刺殺暗襲更是不勝枚舉,然而最后, 這些想殺他之人,通通都死在他的手上。
他從不喜歡意外狀況與被人算計的感覺, 包括想殺他的人是他的兒子,他也毫無例外地起了殺心。
他抬腳再將那扇虛掩著的門踹得震響搖曳,門后博古架上的花瓶瓦罐稀稀拉拉碎了一地,碧紗窗簾被幽風卷起,肆意旋繞急擺,映在地上的暗影張牙舞爪,森然可怖。
從前無論任何人要殺他,他都無需勞神費心,更不屑看他們一眼,只消一并殺了便是,若仍不解氣,大不了剝皮抽骨,碎尸萬段。
唯獨眼前這個僅有五歲,且身上流著他的血的幼童要殺他,他心底騰起一條血脈僨張的火龍,慍怒如風暴呼嘯狂舞。
他步步逼近,拎起墨時的衣領往外拖,墨時掙扎哭喊,雙腿亂蹬,死死卡在門檻,撞得膝蓋接連發出沉重悶響。
這絲抵擋化為封堵在祁明昀心頭阻止火氣散發的屏障,他雙目與耳邊皆被憤意與狂躁覆蓋,看不見墨時被勒得泛起青紫的臉,也聽不到一聲接著一聲激愴的哭喊,怒火沖破岌岌可危的障礙,手臂狠力一拽,便將人生生摔帶過門檻。
墨時尖叫一聲,雙膝傳來粉碎般的震痛,凄厲哭喊響徹院落,驚得嘶鳴秋蟬戛然而止,偏院下人紛紛披衣起身察看。
本以為小主子出了什么事,一行人慌地手忙腳亂,院中即刻掌起了燈,瞬間亮如白晝。近身一看,主子竟也在院中,小主子在他手下嚎啕大哭,似是被主子訓誡懲罰。
眾人見狀,面面相覷,三緘其口,竟無一人敢上前。
祁明昀將墨時丟在濕冷的庭院中,那張圓白清稚,淚痕斑駁的臉被一只遒勁有力的手掐得皮肉紅腫,扭曲生痛。
他蹲在墨時身前,只覺那哭聲攪得他神思恍惚,心底的火氣愈發無法遏制,面色風起云涌,“為什么想殺我?”
他們這一個個,都是不知好歹,罪該萬死的蠢貨。
他雖對這個孩子沒什么情分,骨肉親情在他心中淺薄得如一張紙,但卻是因為這也是蘭芙的孩子。每每想到他們之間有一個血脈在這世上,他才多次遷就眼前這個自作聰明,倔強無禮,且令人喜歡不上
的孩童。
可他居然想殺他。
一個孩子算計弒父,這般倒反天罡。
墨時像是聽不見他的話,或者說,他眼里根本沒有他,兀自對著孤靜夜色哭喊,哭啞了嗓子,便凝著眼瞪他。
這般赤裸空洞的無視惹的祁明昀眉心大跳,怒火翻滾,他令人將墨時捆在庭院中的粗柱上,一截粗糙麻繩如長蛇般緊緊纏著幼小的軀體,任憑柱子上的瘦小身軀如何掙扎,也似遭磐石壓身,動彈不得。
祁明昀倒不是真想讓他回答他什么,他只是在氣,氣這個孩子三番兩次無視他,對他的話置若罔聞。
他能掌控朝堂上下,獨攬整個南齊大權,就連蘭芙那般不劣方頭的倔性子,在遭受懲戒與鞭笞后,都能稍微長點記性,尚且乖順那么一時半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