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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夜,他抱著蘭芙睡著極其安穩(wěn),蘭芙卻頓掃困乏,眼底濃沉靜覆,借著清輝依稀望清他的臉,就這樣睜眼到天明。
光影橫灑窗欞,花枝上垂掛晶瑩朝露,院中白茫氤氳。
祁明昀起身時,蘭芙先他一步下榻。
她一夜未眠,眼袋泛起薄淡鴉青,神色憔悴郁郁,拿起架上放好的衣裳,替他斂整腰封,穿戴端正。
祁明昀一夜安眠,又見她如此順從乖覺,一派神清氣爽,話語也怡然幾分:“北院有藏書閣,你若有興致,隨時可去。那些下人若敢對你無禮,不必遮掩隱瞞,你自可命人罰她們,拖下去打死也是可以的。”
每逢蘭芙在他面前表露言聽計從,他便不禁去回想他此前對她身心的鞭笞,從而軟下言語去同她示好。
他認為穿金戴銀,下人簇擁便是對她最好的報答獎賞,畢竟這世間,沒有人會不喜歡錦衣玉食。
可這等毫無自由的高墻對蘭芙而言,宛如困住她的牢籠,他冰冷肅然劃出的三六九等與規(guī)矩體統(tǒng)更像是一道阻礙在牢籠中的鐵障。
而她,寧做山間草,不做籠中鳥。
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她恬淡回應,不敢再添半個旁的字。
送了他出府,又是一群婢女陸續(xù)掀了簾子進來,替她梳妝綰發(fā),穿衣布膳。她淺淺用了幾個拇指般大小的春卷,僅用半個時辰便溫習完了書。
恰逢院中秋光明艷,暖陽當空。
她搬來凳子當庭而坐,抱上昨日那只狗,趴在凳背上瞇眼緘默。頭頂滿架薔薇花開的爛漫,微風吹拂,淡紫色花瓣撲簌簌垂落,紛紛灑在肩頭,她卻沒那個心思拈花細賞。
抬眸時,撞上蔚藍蒼穹,怎奈院落檐墻重疊,遮住了一望無際的綿延長空。這金殿一隅,見不到燦陽朝升夕落,望不到青山巍峨疊嶂,也聽不到江海奔騰肆流。
她長吁定神,不知千里之外的故人們,可有找到安身之所。
她神思混沌,眼眶酸脹,看什么也無神,癡癡望著日影轉(zhuǎn)了一圈,竟不覺已到晌午。
又是滿桌她未曾見過的玉盤珍饈,用了幾筷子,索然無味,便命人撤了碗碟,想起祁明昀說北院有藏書閣,她總算打起了幾分意興。
她穿過后花園內(nèi)幾道拱門,走過昨日的湖亭水榭,才來到北院,身后幾個婢女亦步亦趨跟隨,寸步不離。
她找了好些由頭也未能將人逐走,本想借機四處探查一番,看是否能尋到時機出逃,可身側(cè)總伴著人,行動不便,也只好作罷。
書閣是一處小閣樓,貼著院墻建在北院最里端,一則是因閣樓獨立成棟,二則是為了素雅清凈。
涉階而上,高處獨攬清風,可憑欄望景,蘭芙繞著四面雕欄觀望,走到背面時,發(fā)覺北院圍墻依巷而建,僅一墻之隔外,竟是空蕩寬敞的市井街巷。
此處是親王府,這條街定是顯貴赫赫,是以任憑四方通達,也未見店肆林立,商販往來。她默望了一陣,只見幾輛清貴的寶馬香車駛過,車后是幾位小廝匆匆跟隨。
前方寬闊大道盡敞眼前,她攥緊衣角,眸中燃起亮芒,心底震如擂鼓,一絲灼熱的悸動跳上嗓子眼。
“你們在外面等我罷。”她轉(zhuǎn)身擋在一眾婢女身前,“我不喜旁人打擾,若有事我會叫你們的。”
青黛神情猶豫,可轉(zhuǎn)念又想藏書閣只有這一扇前門,夫人若從此門進去,定會從這出來,她們守在門前也是妥當?shù)摹G胰羧堑梅蛉瞬豢欤髯踊貋淼乳e饒不了她們。
“是。”她屈身福禮,“奴婢們在此等候,夫人若有事記得喚我們。”
蘭芙進去后,迅速掩上了門,書閣內(nèi)光亮明凈,筆墨紙硯鋪陳,典籍古文序列整齊,書架上封冊竹簡繁多繚亂,紙卷散發(fā)出淡淡字墨氣。
她無心看書,那絲無意間拾到的希冀在腦海雀躍飛舞,幾乎抵擋不住,裙擺飛快穿過幾張書架,終于摸到了貼著墻的窗。
輕手躡腳推開窗,她明眸乍亮,這扇窗果然對著那條街。
窗外是一堵高聳白墻,窗與墻之間隔了一條栽滿修竹的石子小徑。若是從這扇窗借力一躍,越過那道石子徑,跳上圍墻,再從圍墻縱下,便能出去。
許會受些腿傷,但與天高水闊相比,不值一提。
眼前的寬長街道比真金白銀還要晃眼三分,她被強行打壓、被蠻力修剪、被束縛扭曲的熱望猛烈高漲,竄起熊熊烈火,催促她追逐眼前觸手可及的自由。
她腦海轟鳴洶涌,浪潮澎湃,摘褪身上沉重的金銀玉石,擄起厚長裙擺,試探以一只腳踩上窗沿。待落穩(wěn)站好,緊扒窗欞,抬起另一條腿,身形立穩(wěn)后,微蹲在窗沿,奮力一跨。
怎奈步淺力弱,近在咫尺的墻沿在她眼前急劇延長,小腿骨撞上硬壁,磕出清脆悶響,人跌落在石子徑上。一條腿像是遭受磚石猛擊,碾骨碎肉般的疼痛襲來,裙擺瞬間蹭映鮮血。
她疼的面容煞白,額頭冒起冷汗,下半身失去知覺。
心底卻在反復叫囂一句憾念:就差一點,就差一點。
石徑盡頭是一扇低矮木門,木門虛掩,一輛平車緩緩駛進,車上下來兩個麻衣漢子,看裝束不像是府上的下人,倒像是外頭來的人。
她緊咬著唇,不敢驚動人來,任豆大汗珠垂到下頜,滴落衣領,極力撐著眼皮探看那邊的動響。
那二人將車上的蔬菜瓜果全數(shù)搬卸下來,緊接著府上一群小廝上前,與二人一同抬了幾只麻袋遠去。
她暗自猜測,這是輛送菜的車。
那些人許是將麻袋搬去了廚房,可廚房不在北院,這一去最少得一刻鐘功夫。所幸北院建了書閣,僻靜清閑,她方才一路鮮少看到有下人游蕩。
她顧不上淚與汗融流滿面,拂袖胡亂一擦,總歸令眼前清明一瞬,堅韌意志借了幾分力予她,她雙手扶著墻根嘗試起身。
緩緩撥動毫無知覺的右腿,半步一歇,朝那輛平車挪移,扒上車欄,用盡渾身最后一絲力翻進空空如也的木箱內(nèi),迅速合上箱蓋,周遭驀然黑暗。
逼仄狹隘的空間擠得她雙腿無處安放,只能忍痛屈膝,刺痛鉆入骨髓,扯得她四肢痙攣,指甲深深嵌入木壁,劃下層層的木屑。
她閉眼喘
息,心底無數(shù)道聲音應和。
再忍一忍,這輛車會載她出去,馬上就能離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