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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認得的都會寫。”
“誰教你的?”
蘭芙頓了頓,眸底一黯,這些年她同許多讀書人求過學,說起寫字,高晏還握著她的手教過她呢。
她深知自是不能與他一五一十地說,只能道:“自己對著書上學的。”
祁明昀頷首,睨了一眼桌角壓著的箋紙,“將這張紙寫滿,拿與我看。若是有一個字不滿意,你便去外頭站一個時辰。”
他要將她留在身邊,她必然得先精通文墨詩韻,若還是那個粗鄙愚昧的野丫頭,會失了他的臉面。
從低賤如草的鷹犬到萬人朝拜的南齊之主,他用了十二年,往日那方暗無天日的深潭,他爬起來了,便再也不想回想。
如今,千人萬人奉他為新主,他穿著十二章紋華服,踏上俯仰眾生的白玉長階,令他勾起以往奴顏婢膝生涯的任何人事,他殺得殺,毀得毀,絕不容許一絲污點沾在腳下的青云之路上。
包括她,他要她學會高門禮節,精通琴棋書畫,再給她一個光鮮身份,待鑄起虛偽的面皮后,才能襯得他們門楣相配。
蘭芙知他性情古怪得很,這下又不知發了什么瘋,非要讓她寫字,她旁的不知,卻知他是真的會將她扔出去,是以抽出箋紙,捧起狼毫筆,邁開步子。
“我看你要去哪?”祁明昀沉聲勒令,“搬張凳子,坐到我身旁寫。”
坐他身旁寫?
蘭芙回想起他教她寫字的情景,歷歷在目,言猶在耳,從前提到讀書識字,他便盱衡厲色,極為嚴苛,她犯了丁點小錯,他便要將她的腦袋敲出洞來。
五年不見,他心性愈發乖戾狂躁,如今她若坐在他身旁寫字,只怕是不消提筆,便會直接被他扔出去。
“你日理萬機,案牘勞形,我怕打攪你處理政事。”
祁明昀擱下筆,眉心結了層霜。
她何時學得這般舌燦蓮花,言不由心了,這話與那些討人厭嫌之人口中的話如出一轍。
“再讓我聽到這些話,我拔了你的舌頭。”
蘭芙慌忙閉嘴,脊梁骨竄上幾絲涼意。
祁明昀移開堆積如山的奏折,在右手邊給她騰了一塊空位,她心領神會,迅速將紙鋪上,筆尖蘸了濃墨。
坐在他身旁,她渾身不知在,余光偷瞟,他正揮筆立就,洋洋灑灑寫著什么,倒是沒有多余的心思管她,她才松下戒備,默了幾首長詩,又默了幾則論語,終于將這張紙填滿。
揉著腕子,擱下筆,將紙移到他眼前。
祁明昀微微掃視,一手清麗雋秀的小楷赫然呈現眼前,只湊近細看,才能略微看出些瑕疵,不過倒是比從前的字好了不知多少。
蘭芙在他眼皮底下分毫不敢懈怠,挺腰凝神,一絲不茍,手都寫疼了,遞了紙給他查看時,眼底蘊著懇求之色。
祁明昀瞧她這副可憐之態,打算放過她一回,指尖拈起紙張一角,目露淡然:“尚算能入眼。”
蘭芙攥緊的拳心漸漸松散,卻不滿他這聲譏嘲,暗聲回敬:你的字也不過如此。
寫完一張紙,祁明昀又重新喚她來磨墨。
蘭芙已是哈欠連天,縱心底萬般不愿也不敢不從,一面轉動手腕,一面眼簾低垂。
夜半時分,還有下人進來奉茶。
“主子請用。”
小廝置了茶盞在祁明昀身側,躬身退出。
蘭芙意興闌珊,轉著脖子左瞧右瞧,輕而易舉便嗅到微闔的茶盞中飄出一絲濃醇的奶香,順著瓷蓋縫隙探眼望去,里頭分明不是茶,是她一種沒喝過的飲子,底子奶白濃稠,上面浮著榛子、杏仁、核桃仁、蓮子肉。
她微微瞟向祁明昀,他手不釋卷,仍低頭批閱奏折,毫無要喝的打算。
她口中干澀,泛起陣陣酸躁。
可思及他一言不合便對她下狠手,她如今哪有那個膽子敢明目張膽伸手奪他的東西。
莫說搶了,問一句都怕他大發雷霆。
“想喝便喝。”祁明昀不抬眼皮,卻能將她的心思窺得一干二凈,淡淡丟下一句話,又慢悠悠提筆,兀自做著自己的事。
得了他的準允,蘭芙先是詫異,而后抿了抿唇角,迅速繞去他另一側,端起瓷盞一飲而盡。飲子是溫的,口感綿密甜膩,牛乳味濃厚,干果仁爽脆,在口中嚼得嘎吱作響。
她
喝得興起,不曾察覺祁明昀垂下奏折頻頻望她。
她穩穩捧著瓷盞,拿起一旁擱著的白玉勺,埋頭挖舀。
祁明昀回過神,一絲脹痛又如約纏上額角,他微蹙眉頭,手肘撐案,這是他中毒多年留下的隱癥,無藥可醫。她不在身旁時,每到深夜,痛感便如烈火竄騰,愈燒愈旺,無法子消退安緩。
“你怎么了?”
蘭芙喝完飲子,轉眼便見他不復方才精神。
除了那年她救他回去,見過他昏迷不醒的虛弱之態,與他口中所謂的毒發作時痛苦的神情之外,后來無論他是佯裝溫潤沉穩,亦或是暴露本性,在她面前都強大到穩占主動之勢。
除了那兩次,她再沒見過他這副模樣。
可當他又一次將頹勢與疲弱展現在她面前時,她雖恨他懼他,卻還是神使鬼差問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