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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館新來的伙計毛手毛腳,喂他喝藥時將湯藥灑在枕間,差點沒燙著人。
蘭芙看在眼里,主動接過藥碗,“我來罷。”
伙計下去后,她找來布巾擦干枕間褐黃的湯藥,不尷不尬地坐在床頭,舀了一勺藥吹涼送到他嘴邊。
高晏猶豫一陣,望見蘭芙舉得久了,還朝他微微頷首,他蒼白的嘴唇才碰上湯勺。
“你的傷口這幾日還在流血嗎?”喂完藥,蘭芙眉間不減憂色,認識他五年,他沉穩端方,處理任何事都游刃有余,如今還是初次這般虛弱地躺在這里,她心頭晦澀洶涌。
這是這么多日來蘭芙初次主動給他喂藥,高晏嗓音染上幾分局促與激蕩:“已結痂了,多謝你來看我。”
“應該的,況且你也是為了護著我才這樣的。”
“芙娘,我沒什么用,自己都成了這個樣子。”借今日之機,他還是想試探道出上回無功而返之事,“我不敢說以后能將你護得如何踏實,但我會盡我這條命。”
蘭芙似乎知道他要說什么,她整個人似乎浮在一張不真切的網上翻覆,腳底飄然恍惚,也并未打斷他,繼續望著那張蒼白的唇開合。
“你那日拒絕我,我想了許久,可我依然心悅你,你能答應讓我陪在你身邊嗎?”
“你無需多喜歡我,只要你不厭我,不恨我,能允許我伴你身側,替你分擔喜樂憂愁,我便心滿意足。”
“你能否,不要拒絕我。”
飄然漸漸化為轟鳴鉆進她的耳畔與腦海,他虛浮的話音字字沉穩有力,一下又一下鍥而不舍地撞叩她的心頭。
她后退一步抵御,他便往前一步追逐。
她厭他嗎?不厭,恨他嗎?不恨,他們之間親厚隨和,若要談厭恨,簡直荒謬至極。
人活著世上,都是過日子罷了。
既如此,答應,又有何妨呢。
她平靜地點頭,內心的塵埃終于落地。
聽聞高晏為了救阿娘受了重傷,墨時對他的態度總算緩和了些許,他愿意跟著蘭芙去濟景堂,不過只是坐在外頭等阿娘出來。
一日晚上,蘭芙不想瞞著墨時,便與他說了她與高晏的事。
墨時聽后不開心,晚飯也不曾上桌吃,獨自坐在小竹凳上,將頭埋在膝間。
蘭芙擔心他會胡思亂想做出怪異之舉,于是端了飯菜過去,放在支起的小圓桌上,她知道墨時能聽懂許多事,便坐在他身邊,平靜同他道:“你爹不是個好人,你還在我肚子里的時候,我就離開了他。我帶著你去過青州,本以為能在那里安頓下來,可他又找了過來,我只能帶著你冒著風雪,千里迢迢來到安州,無處落腳時,是高晏叔叔接濟我們,給了我們住所,你出生時也是他救了我一命。”
“阿娘是個不太有用的人,只會些刺繡,我日夜不停地繡,就是為了能讓我們娘倆有飽飯吃。你這般乖巧懂事,阿娘從不后悔生下你,但阿娘有時也有那么一點點累,也有時不知該如何是好。墨時,阿娘一直在你身邊,你只需要好好長大,此事無你無關,你不需要生氣或是高興,這是我的事,我來做決定。”
墨時聰慧敏銳,蘭芙說得這些話,他全都聽得懂,晶亮清澈的眸子閃著淚光,伸出小手摟著蘭芙的脖頸不放。
上京的天風清月朗,參天高樓聳入云端,帶來波濤如怒的洶涌。
五年間,祁明昀每到夜里便犯頭疾,今日子時過半,宮中燈火通明,他揉了揉額穴,令內侍去傳殿外候著的六部尚書進殿。
莊羽
這些年憑借察言觀色揣摩主子的心意,頗得祁明昀器重。
他一輩子也沒見過這等氣派的宮墻,亦步亦趨地跟在主子身后探頭亂瞟,低聲問:“主子預備何時回府?奴才去備馬車。”
祁明昀一襲玄色錦服,凜冽的黑影映在地上,即刻吞噬一片亮光,伸出指腹揉了半刻生痛的額頭,揮手示意他下去:“你去罷,我今晚不回府了。”
“是。”
安州知府被人謀害在自家府邸,留下一封絕筆信,信上所訴安州節度使崔永光暗中招兵買馬,廣納賢士充當幕僚,有謀反之異心,遂請朝廷明正典刑。
謀反之案非同小可,祁明昀連夜召集六部尚書議事,六位朝臣進來后,伏身跪拜,低頭面面相覷。
祁明昀把持幼帝,在南齊朝堂只手遮天,權傾朝野。滿朝上下皆知幼帝不理朝政,乃是皇室虛幌,攝政王才乃南齊朝廷的把控者,故而見他所行之禮,等同于見帝王之禮。
“我讓你們來,你們一個字都不敢說?”
他指了指兵部尚書呂赫,冷嗤道:“呂赫,你將庶女嫁給崔永光當側室,崔永光謀反是真是假,你定然一清二楚,對罷?”
呂赫對上那道陰鷙目光,衣衫濕濡,嚇得連連磕頭:“王爺明鑒,臣那小女半年前便因難產而亡,崔永光賊子遠在安州,他身懷何心,臣實在是不知啊。”
祁明昀把玩著腰間的靛青色香囊,忽而盯著呂赫,神色濃沉詭厲。
他知曉呂赫這老狐貍早與崔永光有勾結,此番也正欲借這樁案子除掉這老貨。
他將香囊安整扣好在腰間,慢悠悠道:“你當真不知?”
“臣不知。”
這聲不知剛落,殿外候著的佩刀暗衛魚貫而入,長刀出鞘,銀冷的刀鋒抵著呂赫的脖子。
“本王就想聽你說,你若眼下想不出來,便去獄中好好想,細細想。不過你可要想快些,否則人頭落地可就說不了話了。”
呂赫被拖下去,哀嚎響徹宮殿,其他五人耳中如扎了針般煎熬難安,額間的汗滴灑在地上。
祁明昀深知這些人不老實,像條蠢蠢欲動又瞻前顧后的狗,他今日拿呂赫開刀正是想敲打提點這些人,讓他們收起那份不自量力的心思。
涼風撲滅燭焰,殘煙繚繞升騰,他坐在空蕩陰沉的殿中,翻開各地彈劾安州節度使崔永光的折子,多看一個字,眸中便越發幽暗。
膽大包天的東西。
看來這安州,他還是得親自去一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