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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如今只要一聽到他的聲音，全身皮肉上便好似有千萬只蟻蟲在爬，激得她寒毛倒豎，耳中如撞洪鐘。

她即刻穿上鞋，扯出一個淡笑：“等我今日收好，明日就該走了?！?

“要我?guī)湍銌幔俊逼蠲麝佬那榇蠛茫哆^那件厚衣替她穿上，將人摟到懷里，攫著她身上的淡香，細(xì)細(xì)吻著她光潔的臉龐。

“要、要的。”蘭芙梗著脖子，手心下意識攥成拳，“你去幫我疊了柜子里的衣物，那是我阿娘給我做的衣裳，我都要帶走?！?

今日白天，她都格外乖順，纏著他教她認(rèn)生疏的字，還讓他講上京的人與事與她聽，她托著腮聽得尤為憧憬向往。

晚上，祁明昀照常坐在床邊看她入睡，等那雙亮眸被眼皮覆蓋，呼吸綿長均勻，他照例替她掖好背角，轉(zhuǎn)身退出門外。

三更，蘭芙睜開眼，輕手躡腳掀被下床，一盞燈都不敢點。她從被褥中抽出一早備好的灰舊長衫換上，將發(fā)髻扯得蓬松凌亂，再取出檀褐色妝粉往臉上涂，直到將臉畫得蠟黃丑陋才停手。

家里的錢都放在她房中，白日她已背著他細(xì)細(xì)清點過，那十五兩銀子早已被她塞到荷包放好，打算全部帶走。

有銀子傍身才是最重要的，其他的房契地契連同那些帶不走的值錢物件她通通都不要了，只要能逃走，這些東西又都算得了什么。

她將沉甸甸的荷包系緊在腰間，把祁明昀替她疊好的衣裳捆成一團(tuán)，塞到被子里，輕手躡腳踱到窗前。

這次不從正門走，恐動靜太大，驚擾了他。

她推開一絲窗牖便側(cè)耳靜聽一絲聲響，直到推開的縫能容她鉆出去，外頭并無異響，她才敢短暫喘出一口氣。

她怕直接跳窗會造出動靜，昨日午后，她以曬太陽為由，特意搬了匹竹凳放在窗下，欲晚上翻窗出去時用來踮腳。她兩條腿先搭在窗檐，勾著竹凳落腳，另外半邊身子也鉆了出來。

今夜不見月光，黑夜暗得只見遠(yuǎn)山輪廓，山路寂靜清冷。

肌膚觸及到寒風(fēng)，她打了個冷顫，輕聲走出院外，順著一條小道拔足狂奔。冷風(fēng)喂了滿口，她急烈喘氣，任肺腑被灌的脹痛也不敢緩歇分毫，由腳底升起的密密麻麻的恐懼仍在驅(qū)趕她加快腳步。

還有一個拐角便能到村口的大路上。

腦海被連天黑暗堵塞，神思驟然截斷，她只知奮力向前跑，不能回頭。雙足踏進(jìn)水坑濺起圈圈水花，鞋襪已濕透，腳步還沒停。

若路口有驢車，今晚便可到鎮(zhèn)上。若是沒見著，她就只能跑一路躲一路，藏到山中，自己摸出去。

不知跑了多久，雙腿發(fā)軟無力，眼底漸漸浮起虛影，終于到了村口。

“阿芙，快來！”

女子清越的喊聲劃破了萬籟俱寂的長夜。

蘭芙渾身涌起熱潮，眼淚撲簌簌地落下，朝遠(yuǎn)處駕著驢車的女子奔去，話音因劇烈激顫，竟變了腔調(diào)：“我來了小憬！”

上了驢車，顧不上寒暄，她捂著砰砰亂跳的胸口，嗆出一句：“走，快走！”

第036章 燈碎盡

后半夜寒風(fēng)呼嘯, 窗牖開合作響，沉悶震耳。

祁明昀睡眠淺，十幾年來睡得最沉?xí)r便是與蘭芙形影不離, 日夜歡愛的那段時日。溫存過后, 她會埋頭拱在他懷中, 緊緊環(huán)住他的腰, 他見她累極之后呼吸綿長, 美夢清甜，便也愿與她一同沉溺夢鄉(xiāng)。

可未與她同床共枕之時, 他早已習(xí)慣衣衫未褪, 常常搭著被角就是一夜。

凜冽的風(fēng)聲擠開窗紗, 撲熄了桌上留著的燭光。

四周俱暗的同時，他睜開了眼, 四肢百骸隨即虛癢僵麻，下榻時，那股躁動已密密麻麻攀上心頭，化為一點鉆心般的銳痛。

不好，毒發(fā)了。

全身之力仿佛被抽走,

他撐著床沿開門時, 痛意開始噬骨敲髓。寒冬臘月，額頭卻淌下大顆汗珠, 每呼吸一口，便多了千百只刀子剜著心尖的血肉。

“阿芙……”他眼前泛起層層虛影, 低聲癡痛呢喃，踢開了蘭芙的房門。

唯有她, 唯有她才能緩解他的痛。

他迫切想將人揉進(jìn)骨血，攫取她身上的氣息來壓下兇猛撲來的狂瀾。進(jìn)了房中, 他撐坐在她床沿，掀開鼓起的被褥，不見人影，只見一團(tuán)綁在一起的衣物。

伸手探摸，被褥冰涼冷硬，已沒有一絲余溫，軀體似乎已離開多時，他憤然將衣物甩下床，與劇痛隨之而來的還有莫名的恐懼。

“蘭芙！”

他從牙縫中擠出她的名字，雙腿沉墜無力，單膝跪在地上，眼底布滿通紅猙獰的血絲，捂著胸口“嗬嗬”喘氣。

“你去哪了，你去哪了！”

鋪天蓋地的黑暗演變成無數(shù)只利爪將他渾身骨肉撕扯得七零八碎。他撐著墻去了廚房與后院，在四下轉(zhuǎn)繞尋找，卻唯見滿目漆黑，不見她的身影。

“蘭芙，你敢跑是不是？”

他跌跌撞撞摔回她房中，見窗牖開了半邊，窗底的瓷盆中只剩零星炭火，步子艱難挪動到窗邊，望見炭盆里放著一只燒焦的香囊，絲線燒成了灰，唯剩一角玫粉色的殘破布帛。

“這是我的，你的那只不許弄丟了。”

她清亮的話音猶繞耳畔，可轉(zhuǎn)瞬即逝后，只?；睦浜L(fēng)刮進(jìn)耳蝸。

她繡了兩只香囊，玫粉色的這只是她自己的，無論穿什么衣裳都會掛在身上，還要求他也掛著，說是一對。

可她燒了，她燒了。

她竟然把這個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