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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手撫摸身側的被褥,平整微涼,并無凹陷痕跡,不像是有人睡過,她還以為是表哥睡在她身旁……
許是做夢罷,可也奇怪,怎會做這種夢?
神思漸漸清明,她也不欲去糾結那荒唐的夢,穿上鞋打開門,正好撞見祁明昀站在房門前。
他眉眼疏離清淡,通身沾著一股清冽的寒氣,像是剛從外面回來,沁人的濕涼散開,淺淺環繞在她身側,她不禁打了個哆嗦。
“醒了?”
“嗯。”輕輕一聲,帶著迷蒙的甜膩。
“今日涼,多穿些。”
她身形清瘦,一件單薄的衣衫松松垮垮搭在肩頭,往下便是引人遐思的白皙。
祁明昀盯著她胸前,那一顆盤扣似乎被他扯得有些松,不過觀她面色風輕云淡,許是全然不曾察覺。
蘭芙轉身欲去柜子里翻衣裳,踏著繡鞋,露出一截瓷白泛紅的腳跟。
“阿芙,有件事同你說。”
蘭芙頓住腳步,“什么事?”
涼風不斷從衣袖灌進四肢百骸,她實在是冷得不行,又一時找不到衣裳,卻聽他要與自己說事,只好翻身上塌。將身子緊裹在被子里,屈膝而坐,一雙烏黑的杏眸望著他,殷切等他開口。
祁明昀彎下身,穩坐床沿,慢條斯理拿出那一張田契。
蘭芙眸中一晃,“這是什么?”
祁明昀將東西展開,鋪在被褥上,“大舅媽一早便來了,聽說你還睡著,便將這張田契給了我,叫我還給你。”
蘭芙眼底浮著一團濃重的陰影,他每說一個字,便加深一分黯淡。
祁明昀毫不憐惜,如執一把鋒利快刀,自作主張替她斬斷扯繞她許久的愁緒,“我說你本沒這個意思,無需這般。可大舅媽卻執意要將東西還與你,說今日物歸原主,日后兩不相欠。”
日后兩不相欠。
這六個字宛如沉石,在蘭芙心上砸出不可填補的窟窿。
她原本還想讓大伯一家住到她家,往后好相互照應,原來這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,顧影自憐罷了。她可笑地扯著一點情誼,就算經歷過一場冷雨澆蓋,她也還像個跳梁小丑般茍延殘喘。
原來,在他們心里,什么都不如利重要。
她算什么,她就是個被推來推去旁人都嫌她礙事的外人。
“我沒說要回來……”她枕在膝頭哭,淚水滴在被褥上,濺出朵朵淚花,瘦小的肩膀抽聳輕顫,斷斷續續喘咽,“我、我又沒說要回來。那張地契,是祖母給我的,不是、不是我要的……我從來、從來都不想要什么……”
昨夜暫時安放的委屈如點燃了引芯,炸得洪口決堤,濁浪傾泄,一時間,什么也堵不住這方破裂不堪的缺口。
這正是祁明昀想看到的,她孤立無援,走投無路,在此處待不下去,才會心甘情愿地跟他走。
讓她哭,她哭夠了才會下定決心。
一直哭到晌午,啜泣聲才停止。
她哭得滿面通紅,眼底似安了一面失焦起霧的鏡子,哭得實在累了,便像只可憐貓兒般趴在膝上,垂著眼,不知在想什么。
祁明昀端了碗湯粉喂到她嘴
邊,她無動于衷。
“張嘴。”
幾乎是命令。
蘭芙神思迷糊,竟真的怔怔張開嘴。
他一口一口喂著,她一口一口吞下肚,沒吃出什么滋味,只覺得隱痛翻滾的胃腹被一股融融暖意包圍,瞬間舒坦了不少。
食物熱氣氤氳,靠近她嘴邊時,把眼角蓄著的淚逼了回去,面色恢復幾分白潤,眼底也逐漸聚回光彩。
吃了半碗,她搖頭,吃不下了。
祁明昀見實在塞不下,便打了熱水來給她擦臉,熱毛巾敷上皺痛的面頰,將她游走的神魂盡數拉了回來。
那雙被淚水濯過的眸子格外清澈明亮,靜靜望著他,“表哥,你什么時候帶我走?”
斯人已逝,徒增傷感,此處無甚可留戀,不如帶著最后一絲彌足珍貴的愛意,把日子在新地方好好過下去。
祁明昀心頭大動,難掩歡喜,“最遲這個月底,我帶你去京城,你想要什么,我都會給你。”
“我不想要什么。”蘭芙緊覆上他的手,“你別再離開我了。”
“我不會。”
或許人在經歷悲慟后,會迫不及待對身邊唯一的人索取承諾。而此時的諾言,便如沾了蜜的糖,能牢固粘黏好一顆破碎的心,予以這顆心極大的慰藉。
“不要人夸好顏色,只留清氣滿乾坤。”
“不要人夸好顏色,只留清氣滿乾坤。”
午后,蘭芙乘風沐陽,獨坐院中,一遍遍讀著今日新學的詩,花點趴在她腳下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