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眾人雙眼放光般盯著這張地契,村口那塊地四通八達,寬敞平坦,平日里人來人往,比畈上那塊田好多了。
田蓮香沉眼,死死扯著衣角。
丈夫腿腳不便做不了重活,兒子又是個命苦的,先天有疾,將來娶媳婦更是難辦,早年為了救頭一個孩子的命,幾乎是傾家蕩產。這四兄弟,就數她家日子過得最艱難,娘這會兒再怎么說也不能如此偏心,村口那塊地非她家莫屬。
何氏才剛展開地契,崔彩云伸手便奪過,“娘,您兒子是個沒本事的,這大半年都找不到正經活干,我們家那間屋子,家徒四壁,千瘡百孔,夜里睡覺都漏風漏雨。我家這兩個又還小,都是張嘴就會吃的,比不上誠哥兒他們能幫家里干活。這塊地,您老就留給我們家蓋新房罷,那老房子實在是住不得人了啊。”
“拿過來。”何氏知道她的德行,揚起手要回。
崔彩云無動于衷,何氏厲聲呵斥:“拿過來!我還沒死呢!”
“趕緊還給娘,娘自有定奪。”蘭木嚴揪過她,生怕到手的東西被這蠢婆娘搞砸了。
崔彩云不情愿地扔下,田蓮香表面沉痛,內心卻暗喜。
“來,芙娘。”何氏撫過蘭芙的頭頂。
蘭芙還以為祖母是要同她說話,吸著鼻子站起身坐到塌上。
下一刻,一張紙便塞到她手上。
她雙眸微睜,急忙松手,搖頭時垂淚紛紛:“祖母,我不要,我不要。”
從進屋開始便一言不發的田蓮香被當頭澆下一盆冷水,終于是捱不住,“娘,芙娘一個女兒家,她要這地有什么用。”
此話一出,蘭芙怔住,滿眼詫然地望著田蓮香,顧不上祖母又將東西塞回她手中。
田蓮香卻不曾發覺蘭芙這道目光,猶豫許久,從喉中嗆出澀啞的一句:“娘,她終歸是要嫁人的,您還不如……多疼疼旁人。”
“你說這些做什么!”蘭木華恨不得捂她的嘴。
“娘不疼你,寧愿去疼一個外人,也不疼我們家!”田蓮香急紅了眼,心中委屈至極,一番話無所遮攔便當著全家人的面說出來。
蘭芙只覺有一雙手在掐她的喉嚨,窒息得發不出聲,身上的皮肉被人撕下一半,再澆上一盆冷水,痛過之后,凍得她滿心俱寒。
原來在所有人眼中,她都是外人。
蘭木華眼看氣氛僵凝,拉著田蓮香走出房中。
蘭芙神出天際,直到祖母在同她說話,她才怔怔點頭。
何氏揚聲,似乎要全屋子乃至外面的人都聽到:“芙娘還沒出嫁,她就還是我們家的人,你們有手有腳,能替你們的兒女掙。可她什么都沒有,她沒有爹也沒有娘,你們也拿她當外人,這塊地就是我老婆子給她的嫁妝,你們都別想打主意!你們說我偏心,人心都是肉長的,當年我摔斷了手,臥床一個月,你們嫌我累贅,互相推脫,是老四他媳婦日日來給我送飯洗衣,照顧我到痊愈。這塊地我就是要給芙娘,我看誰敢有意見?!”
蘭芙捏著那張紙,心卻飄到了別處,心頭哽著一口氣,難受得咽不下去。
蘭木嚴仍不死心,可見娘態度強硬,便也不敢再硬碰,只得軟下幾分聲色,“娘,您要給芙娘我們不敢有意見,可她一個女兒家拿著地契又怎能保管的好,不如我們大人先替她收著,等她出嫁,再還給她。”
“不可。”
一道聲涼如水的話語飄出。
眾人齊齊回頭,只見祁明昀慢悠悠走出來,烏黑的眸子冷若寒霜,“既是外祖母留給阿芙的,那便是她的東西,她自當保管得好,無需旁人插手。”
蘭芙望著他走過來,渙散的眼瞳才漸漸聚起神采。
蘭木嚴倒是忘了這小子,上前指著他,咬牙道:“這是我們家的家事,你一個外人瞎攪和什么?”
崔彩云狠狠瞪他,也跟著附和:“哪有你說話的份?”
祁明昀不疾不徐,聲色卻不容置喙:“我娘也姓蘭,我自有資格說句公道話。我流落至此,蒙表妹不棄,愿施舍一方屋檐,她于我之恩,我此生難忘。今日,我應當為她爭,諸位若不服,我們自可上公堂決斷。”
“你!”蘭木嚴憤恨橫眉,“我看你們孤男寡女,是早已齷齪到一張床上去了!還有什么可說的,你們茍且已久,你自當替她說話。”
“你住口!”蘭父終于厚著臉發話,真是白生了這群沒良心的白眼狼,竟為了幾張地契爭成這個樣子,不惜一家人大打出手,大放厥詞。
心懷鬼胎的眾人被蘭父一震,再也不敢說一個字。
“我確實心悅阿芙表妹,卻也容不得二舅這般詆毀。”祁明昀已是極力壓抑內心沁出的暴怒,若非蘭芙在場,他怕是會直接掐斷這些人的脖子。
何氏經他們這么一鬧,岌岌可危的意念被源源不斷的心寒覆蓋,耷拉著眼皮虛弱喘息,竭力喚來祁明昀。
祁明昀挨著蘭芙坐下,神色淡淡,瞧不出一絲變化。
“我這一生,對不起你娘啊,當初,我不該罵她,一生的母女情分是被我生生給斬斷的。”何氏哀呼泣淚,“等我見到了她,我親自跟她道歉,叫她、叫她別再離開我了。”
祁明昀眼底波瀾不驚,他不知這人間的虛情假意到頭來是要感動誰。
“你說你心悅芙娘,可是真言?”何氏也看出了一些首尾,卻還是想親口問他。
“絕無虛言。”
何氏點頭,欣慰一笑:“芙娘可憐,你以后要好好待她。”
隨后,她拿出另外兩樣東西留給其他兩個兒子,最后牽起蘭芙的手,叮囑她,“這東西,好好保管。”
蘭芙含淚點頭,話音沉毅而堅決:“祖母,您給我,我就會好好保管。”
夜已盡,殘燈枯,新日升起,又一日開始了。
葬禮這幾日,全家人披麻戴孝,嗩吶長鳴。
蘭芙這三日都不曾進什么吃食,兀自跪在靈前燒紙,出殯途中,她渾身虛脫無力,魂不守舍,是祁明昀牽著她走了一路。
田蓮香也意識到那日沖動之下說的話甚為難聽,想過去跟蘭芙道歉又拉不下面子,加之在靈前說這些不合時宜,硬生生將話憋回腹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