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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掙脫開那些無用且繁瑣的心思,目光游移到傷痕累累的手腕上,忽然目眥欲裂,強烈的怨恨助他驅散開一閃而過的倩影。他撫摸那塊墨玄司的令牌,凹凸的字跡貼上指腹,一路點起灼熱焰火。
不知陳照的人可已離開了永州。
墨玄司在南齊各州縣皆設有察子,安插在永州的人都是他的心腹,藏得極深,陳照不可能這么快揪出且收攏那些人,他需得親自去杜陵縣鎮上一趟,想法子與那些人聯絡上。
他要回京,他要報仇。
而蘭芙于他而言,僅僅是個尚且還能利用的普通愚婦。
是夜,夜闌風靜。
蘭芙一夜未眠,當窗紗透進第一縷天光時,她穿衣下床,先去了董家。可董家仍院門緊閉,一家人許是還在醫館,她便打算直接去鎮上找人。
今日起太早,本欲是不想喊醒祁明昀的,可當她背起布包正要出去時,祁明昀卻打開了房門。
“阿芙,我同你一起去。”
她對上那雙清冽的眉眼,擔憂道:“可鎮上會不會還有你的仇家?”
祁明昀搖頭:“我也不知,不過這么多日過去了,那些人許是早已有所松懈,一直躲著也不是辦法,不如去打探一番。”
此話半真半假,蘭芙卻是深信不疑。
“那你等等我,我去拿些東西。”
她轉頭進了房中,多揣上了一只荷包,催促道:“走罷表哥。”
江南永州共有七縣,杜陵縣并不富庶,是七縣中最小的一縣,二人搭上一輛牛
車,兩個時辰后才到鎮上,街道店肆林立,人群熙攘,倒也顯得一派生息。
“包子,剛出鍋的包子!”
祁明昀戴了只寬大的竹編斗笠,伸手將竹沿扯得遮住眉眼,跟著蘭芙穿過人群時暗暗環視四周。
一輛送米的馬車飛駛而過,路過蘭芙身旁時,車轱轆轉向道旁的水洼,濺了她滿身的泥漬,她回頭怒罵:“你不長眼啊!”
祁明昀卻不曾留意她,只注意到身側的食攤上有幾人把盞侃侃而談,一位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搖著折扇,似乎有些熏熏然薄醉,“聽說了嗎?吳王要反!”
此話入耳,他眼皮微跳,凝神駐足。
書生對面的老者面色一凜,壓低聲呵斥:“聽誰說的?不要命了?”
“我有一同窗,他夫人的遠房表兄是吳王府幕僚的小舅子,聽聞吳王收攏江南五坊,暗中廣納賢士,屯兵買馬——”此人話還未說話,與他同桌之人相繼起身離去,活像見了瘟神般避之不及。
百姓不以為然,祁明昀倒是若有所思。吳王暗藏鋒芒許多年,可謂是蟄伏已久,他若要反,絕非捕風捉影。
蘭芙擦著衣裙上的泥點子,暗暗咒那賣米的米被蟲蛀。兀自往前走卻察覺不對勁,回頭一看,見祁明昀竟還遠遠落在后面。
她折返回去拉他,“表哥,怎么了?”
祁明昀思緒回籠,眸中恢復平靜,“無事,方才還以為看到個熟人,原是我看錯了。”
蘭芙神色微動,促狹地問出一句:“是壞人嗎?”
“不是,走罷。”他微微一笑,方才似乎只是聽了樁不放在心上的笑料。
“我們去歸安堂看看。”蘭芙帶著他穿過幾間酒肆飯莊,來到了一家醫館前。
歸安堂是杜陵縣最大的醫館,她想著小五傷的那般重,定會來歸安堂醫治,可到了醫館里問了一圈,郎中竟說人不在此處。
“來是來過,那小兄弟傷得重,還好早了一步送來,性命無虞,可一條腿骨被山石砸斷,往后能不能走路全看天意了。”
蘭芙倒吸一口氣,呆愣了好一會,遲鈍地動了動手指,顫著聲開口:“那、那您可知他家人將他送去了哪家醫館?”
“那小兄弟的舅舅連夜趕來,雇了一輛馬車,說是要將人送去源德縣醫治。這不,前腳剛走,姑娘若早來一步便可與人撞上。”
蘭芙想起董小五是有個舅舅在源德縣做生意,家中也富足殷實,聽說還有下人奴仆伺候,怕是他心疼外甥,將人接去了源德縣醫治。
無論如何,人無事便是不幸中的萬幸了。
“人無事便好。”祁明昀將她紛憂的思緒拉回,聲色傾注無限柔和,“阿芙,有他舅舅照料,定比在杜陵好。”
蘭芙眼底醞釀著淚光,喉間都是酸意,可如今別無他法,源德縣是永州最大的縣,她從未去過,又談何能找到董家舅舅。
“吉人自有天相,會好起來的。”
她眼尾瞪時紅了一圈,聲音有些沉悶縹緲,“希望他早日好起來。”
走出醫館,待此起彼伏的嘲哳聲傳入耳中,她灰蒙蒙眼底才倒映出一絲光亮,轉身問祁明昀:“你餓不餓?去吃點東西罷。”
大清早便從家中趕來,如今已是晌午,二人滴水未進。
祁明昀倒不覺得餓,但看她面色泛白,怕她撐不住,便提議去對面的面館吃面。
一來是方便,二來是他看到面館對面的鐵匠鋪外掛起一面湖藍色蓮花彩綢。這是墨玄司衛所的察子專用花紋,彩綢為藍色則說明里面還是自己的人。
“二位請用。”小二上了兩碗青菜肉絲面。
“你在瞧什么啊?”蘭芙見他目光游移,嘟囔一聲,順著他的視線望去。
對面是一家熙攘熱鬧的成衣鋪,她誤以為他是在看這家店,她今日多帶了些錢出來,本也打算為他買一身衣裳的。
祁明昀即刻收回視線,將那碗肉多的面移到她身前,“沒看什么,就是覺得,此處竟不比上京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