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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人是她大伯的兒子,名喚蘭誠,在他們這一輩排行第二。蘭誠面庭清秀,五官端正,眉宇間沉穩敦肅,但卻不會說話。
他流利地比劃手語,問蘭芙今日去了何處,又邀她與祁明昀去家里吃晚飯。
“我們今日去松云山撿板栗了。”蘭芙甜甜一笑,“去你家吃飯?這不太好罷?”
大伯和大伯母為人謙遜和藹,不同那些只知貪利的豺狼,自爹娘走后,大伯一家是真心實意地憐她,時常過來照看她,蘭誠哥哥也總過來幫她干重活。
對待親近之人,她從來都是不端不持,能隨意玩笑打趣。
蘭誠知道她的性子,指節微彎扣了扣她的腦袋,比劃手勢:爹娘說子明初次回家,請他來我們家吃頓飯,你若是不想來也無妨的。
蘭芙一聽到嘴的肉飛了,不再裝模作樣地客套,“別呀,我想去,我想去。他還在后面呢,我去同他講今晚去你家吃飯。”
祁明昀才走到門前,老遠便聽見蘭芙的聲音傳出來,推開虛掩著的院門,一眼望見她面前站了位陌生男子,而她神情歡暢,頰邊漾起深邃的笑渦。
他眸光微暗,將水壺隨意一扔,木壺撞上石階,發出清脆巨響,引得蘭芙與蘭誠齊齊回頭。
“表哥,快來!”蘭芙招呼他過去。
祁明昀心底躁郁,找了處空地隨意丟下牽絆他的累贅,走過去冷淡道:“阿芙。”
未曾掃那男人一眼。
“表哥,這是大伯家的蘭誠二哥,邀我們去他家吃飯呢。”
二哥,姓蘭,應是她的堂哥。
他悶在心頭的郁氣瞬然消散大半,微微頷首,儒雅笑道:“誠表哥好。”
蘭誠打量他幾眼,此人生得儀表堂堂,身姿板正,言行舉止溫潤持禮,倒真不失為富家公子。繼而又看向蘭芙,比了一個簡單的手勢。
蘭芙心領神會,解釋道:“表哥,二哥他問你年歲幾何?”
竟是個啞巴,祁明昀暗道。
他極力讓淺笑的神情僵在臉上,緩答:“今年十九。”
蘭誠再次比劃手勢,由蘭芙代為傳達:“二哥說他也十九,你張口就喊他表哥,還不知你們二人誰更大呢。”
“無妨的,我粗鄙愚鈍,不揣冒昧,遠不比誠表哥沉穩厚道。”
一番話都說到這份上,蘭誠欣然接受,越發覺得這個表弟藹然可親,器宇不凡。
“那走罷走罷,我都餓了一日了。”蘭芙纏著他二人。
蘭父四個兒子,偏偏老大蘭木華最是命苦,自小便雙腿有疾,行走不便,分家后自立門戶,因干不了重活,家中一直不濟。
好不容易娶了媳婦,夫妻倆恩愛和睦生下個兒子,眼看日子要越過越好,可厄運專挑苦命人,小兒長到三歲便害了怪病,夫婦倆散盡家財也沒能救回來。
后來生了次子蘭誠,可這孩子打娘胎出來便不會講話,看了許多醫吃了許多藥也不見好。
蘭誠也算是一表人才,就因講不出話,再加上家中實在貧寒窘迫,沒有一個姑娘愿意嫁到他們家去吃苦。
他家那間不大的木頭房還是當初蘭芙的爹接濟他們家,幫忙找人蓋的,房屋不及蘭芙家大。
屋中燈影透過門扉,照得門前大道坦蕩明亮,一只柴犬伏在門口,見熟人來了,即刻搖著尾巴迎上去。
“阿旺,來。”蘭芙彎下腰,親昵地撫摸腳邊的大黑狗,“真乖。”
田蓮香聽到屋外的動靜,端著兩盤菜探頭一瞧,“可算來了,誠兒今日去了幾趟都不見你們人影。”
“伯母,我來罷。”蘭芙接過那盤香煎豆腐,穩穩端上桌,“我和表哥今日去了松云山,我都餓了一日了。”
田蓮香見到祁明昀,略帶生疏地上前打量,話音慈和:“這便是子明罷,生得真俊,不枉你娘年輕時也是個大美人,聽你娘在信上提過你,幾年過去,都長這么高了。”
祁明昀做足了晚輩姿態,謙遜含笑:“晚輩叨擾舅舅舅媽了。”
“不叨擾,不叨擾,一家人真是緣分吶。來,餓
壞了罷,隨意炒了幾個菜,不知可吃得慣。”
賢惠熱情的婦人招呼眾人上桌,又多劃了幾支蠟燭添上,桌上瞬時明亮一圈。
“舅媽的手藝一看便是極好的。”祁明昀笑意生硬,可并無人發覺。他從未見過此等其樂融融之景,雖極其不適,卻還是要佯裝歡顏。
蘭木華在后院劈柴,聽到妻子叫喚,才凈了手緩緩走來。
“大伯,等吃了飯我去幫你劈柴。”蘭芙知道他腿腳不便,攙著他坐下。
蘭木華知道她是故意說些好聽的漂亮話,她一個女娃娃,哪里有力氣劈柴,指著她無奈笑道:“說得好聽,后面還有幾個木墩子,吃完飯你去劈了。”
蘭芙即刻將目光一轉,“表哥力氣可大了,讓他去幫你劈柴。”
“舅舅好。”祁明昀立即起身作禮。
蘭木華跟幼妹的感情還算深厚,今日這頓飯還是他主張張羅,許是太過思念妹妹,竟在祁明昀眉眼間窺見幾絲妹妹的影子,渾厚的嗓音帶著一絲沙啞,“孩子,坐,不必拘束,就跟在自家一樣。”
飯桌上,他又問了祁明昀許多關于他父母之事與家中的變故,祁明昀面不改色,一一對答如流,說得蘭木華夫婦眼中哀色流轉,幾番張口只剩啞然。
這頓飯吃了將近一個時辰,外面已是夜色濃沉,早不見來時道路的輪廓,寒蟬凄切,更為深秋之夜添上幾分涼意與蕭瑟。
“天都黑透了,讓誠兒送送你們罷。”田蓮香關切地遞上一盞燈到蘭芙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