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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好,多謝伯父伯母。我在外面就惦記著這口家鄉菜呢。”裴昭笑著落座。
落座后他看了看桌上的菜式,面露異色,沒說話。
葉大富笑:“看出來了吧這菜式不是我家酒樓的,是從外面旁家酒樓叫來的。”
招待客人自然要隆重,可他又舍不得讓女兒煙熏火燎給男人做飯,索性從外面買了一桌。
宓鳳娘自然想明白了這一出,好笑偷掐了丈夫一把。
葉大富沒躲,老老實實挨了妻子那一下,卻不松口說讓女兒們再做幾個菜:他女兒做的菜是出售賣錢的,可不是隨便便宜哪個男人的。
兩口子在飯桌下的小動作自然不算很隱蔽,葉盞幾兄妹瞄見后都覺好笑,捂嘴偷笑。
裴昭卻神色鄭重,趕緊畢恭畢敬站起來行禮再開口:“伯父此舉甚得晚輩心意,晚輩雖喜二姐廚藝,但家中也略有幾個廚子,若無可奈何晚輩亦略通一些庖廚之術,絕不會讓主母親自下廚。”
他說的主母自然是葉盞。葉盞鬧了個大紅臉。
隨后悄咪咪笑,裴昭這一點不錯,倒不像有些男子見妻子廚藝高超就一心讓妻子做廚娘。前世她見過同事回家還得做飯,丈夫明明早下班仍舊巴巴兒等妻子回來做飯。
到這一世也有媒婆上門來幫店里的小娘子們說親,理由必然有一條是:“婆家瞧中了她主中饋會做飯,嫁過去必然能操持后廚。”
全部被葉盞毫不留情拒絕了:“我的徒弟們在酒樓做飯能拿錢,去你家做飯可是無償的,若是舍不得花錢雇一個廚娘,就不要妄圖娶我徒弟回去無償做飯。”
她給家人朋友做飯,全是因為心意而不是覺得自己廚藝高就理所當然應該做飯,對男友自然也是一樣。
裴昭這幾句話說到了葉大富心坎了去,宓鳳娘也連連點頭。葉大富便起身將去拿酒:“那可是樊樓的陳釀!”
樊樓陳釀旁邊還放著一瓶普通散裝自釀濁酒,顯然裴昭若是沒答對問題就只能喝差一點的酒。
葉盞和玉姐兒對視一眼,心照不宣偷笑,便也開始動筷子吃飯。
裴昭口才好,說話有邏輯,繪聲繪色描述起了這一路上的見聞遭遇,時不時惹得宓家人驚呼。
葉盞便開始安心欣賞美食,這家酒樓的拿手菜是一道“禁中佳味雞”,據說廚師祖上是御廚,從宮里帶出來這道菜所以得名如此。
是不是禁中做法葉盞不知道,但這道菜的做法的確很新穎:炸出來的生姜油里放入雞塊翻炒,而后倒入黃酒豆醬花椒大蒜,燉好后收汁即可。
葉盞感覺這種做法有點像后世的臨沂炒雞,本朝川菜里的蒸雞有點像后世廣東的白斬雞,本朝的川味炒雞有點像后世的貴州辣子雞(不含辣子)版。這么看來,她覺得中華飲食文化總歸是傳承到了后代。
“禁中佳味雞”這樣大火炒制后雞塊散發著劇烈的生姜氣息,辛辣中帶著奇香,揭開蓋子后就散發著劇烈的猛香。
送進嘴里,主要觸及舌尖的卻不是生姜味,而是豆醬味,濃油赤醬裹滿了金黃雞塊,并在燉煮中滲入了雞肉紋理,因此很是濃郁。
咸香味之后便能觸及雞塊,這雞塊選用的是雞腿肉,中塊剁碎,因此大小適中,放在嘴里轉個囫圇就好剔骨。
緊致的雞腿肉,肉質緊實,內里肉汁飽滿,還能品嘗到淡淡的姜味,即使是不愛吃生姜的人都無法抗拒那股霸道辛辣的沖勁,正好解膩,吃多幾塊也沒什么妨礙。
裴昭配宓家人吃完飯就告辭歸去:“實在是案情緊急,還要回開封府審犯人。”
葉盞大大方方出來:“我送你。”不管身后一家人聽見后大為訝然的反應。
裴昭面露意外,但很快就恢復平靜:“好。”
兩人出了宓家宅邸,眼看天色漸晚,裴昭開口:“我家有位遠親小娘子,如今正好十五歲,想要學習廚藝,不知你酒樓里可缺人?”
“自然歡迎她來。”葉盞收徒弟很熱心,不過她很懷疑裴昭這樣門第的親戚怎么會做廚娘,因此多問一句,“我們學徒前半年每月只有幾十文,后面學了技藝才有賞錢加工錢,她可愿意?”
“她走投無路自然是愿意的。”
葉盞放下心來,看來是真的需要幫助:“那她來便是,我定然會助她自立自強。”
“嗯。我就知道你會收下她。”裴昭停下腳步看葉盞。
他的目光自然是欽佩、欣賞,可葉盞在那背后讀出了侵略性,他目光灼灼,眼中閃著一層濕潤的水光,定定盯著她,肩膀打開,雙臂自然垂下,整個人姿勢呈現出自信和坦然,就像雪里的云豹在打量獵物,目光沉沉,透著勢在必得的自信。
葉盞不自覺往后退一退,心里有點納悶:小裴大人素來彬彬有禮,怎么會有這么進攻性強的一面?又一想,或許天下的男子在面對心上人時,都沒有什么溫良恭儉讓。
這么想著,她好容易散了煙粉的兩頰又染了溫度。
裴昭沒有就此作罷,他繼續往前一步。他的步子比葉盞步子大,一退一進,反而讓兩人的距離更近。葉盞幾乎能感受到裴昭身上玄綠暗紋緞衣上的熱氣,她今天以來第一次看清楚上面的圖案:原來是竹子竹葉。
翠竹青青停僮蔥翠,竹葉梢頭裊裊青煙氤氳叆叇,蔓延成一片竹海。
飄蕩著茫無涯際的霧氣,隨著裴昭的心臟跳動而蓬□□伏,幾乎要逼近葉盞心跡。
葉盞口干舌燥,似乎心里也有什么游絲飛絮隨著竹林起伏。寸地尺天之間,似乎只余了兩人,與這一隅青青竹林。
其實他們的距離并未突破禮儀的規范,但葉盞沒來由得慌亂。她艱難動了動腳,想往后退一步。
裴昭卻并未任何逾矩舉止,只是從懷里掏出一串手鏈遞過來:“遼國土產,想著贈予你。”
不知為什么葉盞大腦很空白,只是木然順著裴昭的手看過去:
手鏈是珍珠串成,渾圓,在夕陽下溫柔泛著溫柔內斂的光澤,一派聞融敦厚的樣子。
“莫非……不喜歡?”裴昭見她沒反應,看她臉色。
葉盞一笑,裴昭沒了剛才略地攻城的式遏寇虐感,才像她熟悉的那個裴昭:“不是,喜歡。”
她大大方方抬手,接過珠串。
裴昭看了看她手握著的地方。
那里還沾染著他的體溫,適才還被他攥在手里,如今沾染了他溫度的手串已經被她妥帖握在了手心。像是……兩人的手指間接通過手串……握了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