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透露出不少端倪。人的生活、經歷總會適度反應在身體上;即使那些“盜匪”入土至今已有十余年,仔細調查一番,總有機會查到丁點蛛絲馬跡。
事實也的確如此。
那二十余人被冠上“盜匪”名頭梟首示眾,不說來歷原就有些疑點,單單“盜匪”的身分,就足以讓有關之人避之唯恐不及。因死后無人認領,這二十余人便讓衙役拖到城外的一處亂葬崗草草埋了。柳行雁與楊言輝做了一回挖墳人,總算在一片骨骸中找到了線索。
那二十余人連一副薄棺都沒有,十余年過去,自然僅余了白骨一副。二十幾副白骨排在一塊兒,每一副都較尋常骨骸更顯彎曲痀僂;尤其腰椎一帶,原因排列齊整的關節參差錯位、壓迫緊密,顯然生前曾長期搬運重物,才會落下如此影響。
再者是肋骨一帶。
也虧得柳行雁眼力不凡,才能在薄薄月色映照下瞧見死者肋骨處有些反常的顏色。他讓楊言輝拿了燈籠靠近照著,自個兒湊近細看,只見死者肋骨處隱隱有些發黑;他皺著眉頭取了塊布巾擦拭了下,赫然擦下了薄薄一層灰,顯然是從別處沾附上去的。
若這灰來源于掩埋之地,就不該只集中在肋骨一帶。柳行雁將二十余具骸骨全都看了一遍,發現幾位死者的狀況盡都相同,都在咽喉到胸肺一帶或多或少附了一層薄灰。他與楊言輝稍一合計,很快就意識到這灰的分布位置,正在原來的氣管到心肺之間。
胸肺落灰,乃是礦工最常見的病癥之一。
肉體會腐敗,那些被吸入體內的煙塵卻不會。那些煙塵從腐敗殆盡的肺部沾黏到下方的肋骨上,這亂葬崗又是向陽少雨之地,遺骸少經雨水滲透沖刷,這才得以留下一線痕跡,也算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了。
這些死者都來自礦上,幕后之人能拿他們頂罪,便意味著其人與礦場有關,且十有八九就是那個誘騙土族的私礦主。
循礦工這條線追查礦場不易,從另一頭追索則不然──挖出的礦總是要運出去的;礦是私礦,不可能正大光明地往外搬,就只能上下打點,夾藏在尋常貨物里設法送出了。
煤炭也好、金銀也罷,從黔中、湘西一帶往外送,最省事的方式就是走水路。
想在漕運上動手腳,就得設法打通轉運司的關節──元振明之所以被安插進湘西轉運司,多半便是為此。有轉運司的官員幫忙打掩護,只要安排好沿途運輸跟接收的下家,一批私礦便能化整為零,神不知鬼不覺地換作驚天財富。
湘西轉運司的數據讓元振明動了手腳,想從中找出特定的幾艘船自無異于大海撈針。但碼頭裝卸貨都需腳夫;這些人看似不起眼,實則也各有地盤、自成一派勢力,對哪些船只的貨有問題更是再清楚不過。柳行雁仗著那手審訊功夫挑了幾個頭領出手,很快就篩選出了幾艘有問題的船。
有了懷疑的對象,再回頭對照轉運司的數據,元振明曾動的手腳便再明白不過。二人埋首案卷數日,很快就將元振明任內有問題的記錄逐一挑出,按所有者、目的地等分別做了排列。
“元振明幫過的‘小忙’可真不少。”
看著紙上密密麻麻的記錄,負責整理的楊言輝有些疲憊地擱了筆,將紙晾了晾后放到了一邊。
這幾日天候不佳,二人雖省了往外跑的功夫,可鎮日對著一落落散發霉味的故紙頭,心情卻也很難好到哪兒去。尤其外頭一直淅淅瀝瀝地下著雨,天色昏沉、屋中陰暗,饒是二人不差錢地用足了照明,仍不免看得雙眼泛酸、肩背僵直;連鼻頭都不免有些發癢──讓文書上積年的灰塵刺激的。
如果這一切發生在半個月前、如果沒有那個可笑又可悲的“誤會”,柳行雁恐怕早已直接上手,替正努力活動脖頸的少年好生按摩一番了。但他自知該保持距離,行事便多了許多顧慮;就連再單純不過的關心,都讓他生出了“會否多管閑事”的遲疑。
可看著只稍做活動便重新提筆的少年,那雙清亮的眸中隱隱泛著的血絲教柳行雁心頭一緊,終究沒忍住到口的關切:
“休息一下吧。這些文書長不了腳,莫急在一時、熬壞了眼睛。”
本欲落筆的少年怔了一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