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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以楊言輝和柳行雁的腳程,行至半山腰,也不過用了一刻多光景。
靳云飛的墳塋就位在半山腰的一處竹林里。
這處竹林生得蓊郁而密實,兼之人跡罕至,縱有點點流光自頂上葉隙間灑落,仍揮不去沁體的淡淡涼意。尤其二人足音淺緩,行在林間,入耳只得枝葉摩娑的“沙沙”之聲,更為此方天地平添了一分幽深清寂之感。
因上山路窄,容不得二人并行,這一路俱是楊言輝在前領著、柳行雁跟隨其后。少年踽踽前行的身影讓后者不覺有些怔忡;可還未來得及分辨,一股隨風竄入鼻間的煙火氣,卻先一步攫獲了他的心神。
那是香燭和金紙燃燒的味道。
柳行雁眼前驀地一陣恍惚。
周遭蓊郁青翠的竹林倏地淡去,取而代之的是昨夜夢里荒僻的孤墳,和胸口撕心裂肺一般的痛。他難受欲死,卻偏又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支撐著他不斷前行,一步又一步,直到那隆起的土丘漸行漸近、直到墳前插著的木牌越發清晰──
“柳大哥?”
卻在此際,少年清越的嗓音響起,仿若投石入湖,瞬間震碎了眼前虛幻的魘境。柳行雁眼前一晃、定睛一瞧,但見四邊的竹林蓊郁依然,自個兒卻已走進了林中一塊刻意辟出的空地,正傻傻地癡站在一方立著石碑、燃著香的墳塋前;碑上還刻著無從錯認的兩行楷體:“先夫靳云飛之墓,妻靳容氏泣立”。
這墳確實修得稍嫌簡陋,但正經立了碑、刻了字,墳前還安了個小巧但精致的香爐,與方才魘境中孤墳相差何止千里?尤其他甫一定神,便發覺此處不光他與楊言輝,更有男男女女共二十余人在場……如此種種,無不讓柳行雁冷汗大冒,深深意識到了自個兒的反常。
但他素來隱忍,這諸般思量亦只在一瞬之間。下一刻,他已然按下思緒,在一旁仆婦的協助下鎮定而不失禮數地上了香,隨后躬身后撤,在四周人或隱晦或直接的打量中退到了楊言輝身旁。
──也直到此刻,他才有了關注、分辨周遭人等的心思。
圍繞著這方小小空地,矗著十余名體魄精悍的“家丁”、四名衣著樸實的農婦,和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。空地之中、墳頭一側,一名挺著肚子的素衣婦人正在身旁婢女的攙扶下燒著金紙,端整秀美的臉龐被火光映得通紅,襯上頰側未干的淚痕,真真應了那句“女要俏、一身孝”,讓人單單瞧著,便不由心生憐惜。
這名素衣婦人,便是靳云飛遺族、那位替亡夫立碑的靳容氏了。
見靳容氏面容哀戚、神色恍惚,柳行雁微微皺眉,終究沒上前打斷,只和楊言輝一般在旁默默候著。稍顯刺鼻的煙火味在鼻間縈繞不去,讓他等著等著,不覺便又將心思放回了先前的魘境上頭。
──他本已忘了的。
他本已忘了那場驚夢;忘了自己的夜半驚起、莫名哀慟;更忘了夢中那座孤單而荒僻的墳塋,和那塊草草插著、連字跡都難以分辨的木牌。若非剛才那一茬,昨夜沒來由的夢魘早讓他徹底翻篇,哪還會有心思去探究、追溯?
如今自然不同。
他久歷深宮,說起夢魘,直覺想到的便是術數、厭勝之流。但且不說他不信鬼神,單單他不覺驚怖、反覺哀傷這點,便讓柳行雁否定了這個推測。
──和咒詛相比,夢也好、那一瞬的魘境也好,都更像是某種預示與警醒。
想到這里,他恍然意識到了什么。
──是巧合么?
將他從方才的魘境中喚醒的,是楊言輝;而彼此之所以結伴,卻是因為昨夜的“巧遇”,因為被噩夢驚起的他,意外捕捉到了少年“借道”的足音。
他雖一慣警覺,但眼下不在宮中、他也卸了戍守警戒之職,自不至于被點風吹草動驚醒。換言之,沒有那場夢,就沒有昨夜的重逢;即使二人終將以“觀風史”的身分聚首,也必然是好一段時日之后的事了。
這還只是最好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