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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是作為她收集真跡的一篇。
但這回回到長安,是為崔朝葬于乾陵之事,驟然見到太常博士賀知章,卻翻上與之前不同的感觸來。
不過她想起的,并不是賀知章那首最出名的“少小離家老大回。”
反而是他另一首回鄉(xiāng)偶書——
“離別家鄉(xiāng)歲月多,近來人事半消磨。惟有門前鏡湖水,春風不改舊時波。”
此間人、事于她,何止是半消磨。
她看向眼前尚著青衣(太常博士為七品)的賀知章,高中狀元不久,他的仕途才剛剛起步。
此世此時,自然只有姜握一人知道史冊上的他是如何宦海沉浮,年過八十方高壽致仕歸鄉(xiāng),方做詩感慨‘兒l童相見不相識,笑問客從何處來’。
此時賀知章只是意氣風發(fā)著:他不但兩年前高中了狀元,還在加試的雜文科中頗為出彩,以詩文聞名御前。
之后更在洛陽上陽宮文學院,以詩會友,結(jié)識了一眾文友。
他的詩詞文章,還與他之前期待的那樣,登于報紙遍傳天下十道數(shù)百州。
在賀知章自己看來,在任何人看來:他此時的青衣七品官職不過是如晨光熹微,未來的前途自是光亮。
這回,圣神皇帝西巡長安,兼有大司徒家人故去,太常寺上下接旨辦理崔正卿陪葬乾陵的喪儀,俱是分外謹慎小心,拿出了十一萬分的周到,生恐出了岔子觸怒帝相。
賀知章也不例外。
所有公文事條都要檢查數(shù)遍,十分潤色了才送上。
姜握想起賀知章每回來奏事認真專注的神色,那是一種未來甚可期待,才會有的投入專注。
這朝上,永遠有人在年輕著。
不知是不是她有些只言片語念叨了出來,亦或是她與皇帝實在是相伴太多年心有靈犀。
只聽圣神皇帝說起:“孩子們也都長大了。如今算來,曜初其實都算不得‘年輕皇儲’了。”
年過四旬,其實正是一個政治家最好的年紀。
畢竟除了特殊的人,絕大多數(shù)人隨著年齡增長,其精力與經(jīng)驗,會成兩道趨勢相反的線。
經(jīng)驗逐步積累,然而精力漸不如年輕。
四十來歲則是經(jīng)驗與精力并存,不只對政治家,對許多專業(yè)(諸如醫(yī)學、科研等)都是如日當空的好時候。
所以這幾年皇帝西巡漸多,停留在長安的時間也逐漸變長。
皇儲監(jiān)國自然也越來越純熟。
將來……
她看向姜握,兩人盡在不言中。
皇帝還感慨了一句:“當年朕有曜初的時候,覺得三十歲才得女兒l,還有些晚了。”
“如今看來剛剛好。”
皇帝與皇儲之間,若只差十幾一十歲,而皇帝又長壽的話,對兩方無疑都是一種尷尬的折磨。
身體狀況正常的皇帝,哪怕再滿意自己的繼承人,也不會考慮在五六十歲就放權(quán)。
但人到了七八十歲,心境又不同了。
如今看來,曜初三十歲上才有阿鯉,也未必是一件壞事。
圣神皇帝道:“朕這一世,做過才人、昭儀、宸妃、皇后、天后、皇帝……再加個太上皇也好。”
姜握心道:這是什么稱號解鎖類集郵嗎?
夜色已深,窗外越發(fā)寂靜,似乎連海棠都已睡去。
皇帝道“早些睡吧,明日咱們再去看看圣陵的石刻群。”
圣陵,便是圣神皇帝的陵墓。
自天授三年定陵墓之址于梁山乾陵之側(cè)后,迄今已經(jīng)修建十余年,陵墓大形已具。
而圣神皇帝說的石刻群,則是自建乾陵而起,從前帝陵皆無:乾陵陵墓的內(nèi)城的四門之外,設了一批雕刻精致的石刻,其中除了華表、記述碑文等,還多有翼馬、石獅等傳說中的瑞獸。[1]
而這些年,皇帝也常給乾陵外的石刻,添加新成員:比如鴕鳥、食鐵獸等。
總之,就是她們圣陵這邊要設的石刻,皇帝總會給乾陵也添上一對。
圣神皇帝坐到鏡前。
十多年過去了,至今她還會按照孫神醫(yī)的囑托,睡前梳發(fā)百余下,以養(yǎng)生安神。
只是此次離開洛陽有點急,沒有來得及帶上孫神醫(yī)特制的百齒梳。
姜握就走到皇帝背后,從荷包中取出一枚犀角梳——梳子大不盈掌,如墨玉般溫潤油亮,哪怕數(shù)十年過去了因養(yǎng)的好,也未出現(xiàn)梳子常見的碎裂之紋。
這還是當年,兩人剛從‘朋友’成為真正彼此確認過,不會因境遇改變心意的朋友后,媚娘送給姜沃的。
一對黑犀角梳出自同一支犀角,兩只梳子對起來,紋理正是一朵祥云。
姜握此時就用屬于她的一枚梳子,慢慢替皇帝梳發(fā)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