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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瞧陸雋今日穿的是圓領(lǐng)袍,且騎了一段路,六月的天毒辣未消,陸雋脖子的顏色一定是熟過頭的柿子——他膚色不若他人那樣難測,到底是食五谷雜糧的人,明顯看得出來被熱著了。
“陸大人,”虞雪憐的荷包放著一瓶清涼粉,這方可避免汗?jié)瘢澳慊厝ビ眠@個涂身,這香粉止汗。離天涼還有段日子。你在衙門辦事,要提筆研墨,官袍穿著,一坐便是半晌,也沒蒲扇吹涼。”
虞雪憐是真怕陸雋給自個兒捂出痱子,她把瓷瓶遞給陸雋,道,“陸大人若清早沐浴,給胳膊、脖子、腋下都抹點。”
女子耐心囑托,恍若是妻子在交代臨行前的夫君,顧好身體。
陸雋點頭,把瓷瓶收入衣袖。縱有烈陽當(dāng)照,可他的口中卻不感覺渴。
虞雪憐從郊外回去,順道拐了一趟夫子廟附近的肉鋪,買了幾斤下酒吃的燒肉。
爹爹今日休沐,母親不允他去打獵,他便待在府上練武。
南郢武將至六十歲解甲歸田,虞鴻還有整整八年的光景。
如今他手握上萬的兵權(quán),歲俸銀四百兩。隨同先帝打江山的武將,除了他,就剩下定遠將軍了。
其實南郢的安寧,維持了不到十年而已。
虞鴻在后院的習(xí)武場挑銀槍,嗅到一股熟悉的香味。他回頭一看,原是閨女提著燒肉來饞他了。
“爹爹。”虞雪憐讓小廝搬來桌椅,道,“女兒今日去了夫子廟。”
“專門去給爹爹買的”虞鴻喜上眉梢,把銀槍交給護衛(wèi)收著,“是有些時日沒嘗這一口了,小廚房做的燒肉,始終不及夫子廟的。”
虞雪憐笑道:“母親近來要吃齋,祖母夜里咳嗽,這燒肉自然是專門給爹爹買的。”
“哦”虞鴻狐疑地問,“穗穗今日是去夫子廟那兒游逛了罷”
“爹爹不信女兒的話”虞雪憐說,“爹爹先吃,這肉是那大娘剛燒出爐的,正適合就著酒喝。”
她接著道:“宋老師走了半個月。女兒和卉娘,淺淺,閑得要長出蘑菇來了,整日不是跟母親去庫房算賬,便是拿針線刺繡。今兒個我去了郊外騎馬放紙鳶,知道爹爹在后院練武,就用私房錢到夫子廟買了燒肉。”
虞鴻聞言一笑,胡子跟著顫:“穗穗這一年讀了書,是學(xué)到東西了。”
“你大哥開蒙那會兒,爹爹請的翰林院老先生過來教書。既不見得你大哥機靈,也不見得改了你的玩性。”
虞雪憐面露慚愧:“女兒之前,是不懂事。”
虞鴻欣然道:“好孩子,這都過去了。你和卉娘現(xiàn)在知書達理,反倒不像是將門之后。”
虎父無犬女,虞鴻年輕時天不怕地不怕,有了女兒,特別怕她像他年輕那樣魯莽。
但現(xiàn)今看女兒愈發(fā)溫順,喜悅歸喜悅,可鎮(zhèn)國將軍府的兒女,合該敞亮地過日子,學(xué)他們文人忍氣吞聲作甚呢
父女二人在后院追憶往昔,一直到陳瑾打發(fā)蘭園的丫鬟來,才去了正廳用晚膳。
彼時,陸府的鄭管家關(guān)了府門。
“觀言,你不去伺候老爺,坐在這兒偷懶”鄭管家手里揣著鑰匙,食指指著觀言,“老爺最后一天休沐,明日要起早去衙門,你去小廚房知會一聲,讓他們今夜早點歇著,明日卯時前需得給老爺煮好涼茶。”
觀言坐在臺階上,拿著紫云膏擦脖子,“鄭管家,奴才沒偷懶。”
他叫習(xí)慣陸雋主子,饒是鄭管家讓他改口稱陸雋是老爺,他也改不過來。
“主子剛沐浴完,去了書房。”觀言忙站起來,跟鄭管家說:“您不是說了,不讓奴才打攪主子看書。”
鄭管家瞇著眼睛,布滿老繭的手彈了彈觀言的腦殼,道:“你小子,學(xué)會頂嘴了老爺不用伺候,眼里就沒活兒干了。”
觀言憨笑道:“天熱嘛,我這身上被蚊子咬的老慘了,趁著這會兒工夫涂藥膏,管家莫要說奴才的不是了。”
陸府的小廝一般是打打雜,清掃前后院落,不在陸雋跟前伺候。
鄭管家來陸府的頭一天,就知曉他們老爺喜靜,買的家仆也都是話少能干的。但念著老爺沒娶妻,若府邸死氣沉沉的,可不大好。
所以府邸至少要有觀言這么個嘴甜的小廝。
鄭管家掏出一串銅板,說道:“拿著,明日送老爺去了衙門,容你在外邊吃碗酒。”
觀言合不攏嘴地接了銅板,說:“奴才謝過鄭管家,我這就去小廚房叮囑他們。”
“且慢。”鄭管家笑問道,“你這幾天抹的是打哪來的藥膏咱們府邸的蚊子被你熏的,見了你也得飛遠點。”
觀言含糊其辭:“奴,奴才是在藥鋪買的。”
怕鄭管家追問,他抱拳說:“奴才告退。”說罷,一溜煙地往小廚房跑去。
陸雋的書房,布置的要比歇息的廂房舒坦。
周圍很是清凈,有一兩只黑蚊在窗子上撲扇著翅膀。
書案中間,放著《孫子兵法》,展開的那一頁,隔幾行便有標注。
墨跡輕盈,顯然是女子下筆寫的。
陸雋想象得到,女娘伏案對著兵書鉆研的入神模樣。
她看兵書,是興趣使然,還是隨了虞將軍
陸雋心下疑惑,又翻起同僚借他的書籍。
三世因果,六道輪回。
生死有輪回。
那,虞穗是死過一次的人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