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毛筆的墨水滴落在竹簡,虞雪憐收回思緒,把毛筆擱到硯臺上。
陸雋在官僚的口中是品行不端,他們說陸雋當了官也掩蓋不了身上的窮酸刻薄,為了爬到內閣首輔,不惜殺死無辜的人,謀害提拔自己的老師。
內閣首輔靠著卑劣行徑居于高位,說來真是可氣可恨,奈何人家的確有本事,圣上看重他,甚至想把公主許配給他。
虞雪憐在教司坊見過陸雋一面,他似乎不愛說話,但目光永遠像寒潭里的水,平靜無波瀾。
那時她也覺得流言所說是真,陸雋從不正眼瞧旁人,傲慢陰險。加之陸雋聯合馮璞玉彈劾過爹爹,甚至要毀滅虞氏后代的官途。
虞雪憐以為陸雋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壞人。
后來溫昭告訴她,陸首輔才不是奸佞之臣,他比那群卑劣的王侯好了不知多少倍。
她說陸首輔不是不愛說話,主要是他鐵口直舌,總是不經意戳中旁人的痛處,所以就不受待見了。
在虞雪憐魂魄游蕩的那些年,陸雋權勢極盛,馮璞玉很是忌憚,兩人撕破友好的面具,明爭暗斗的。
陸雋查出與東廠有關的上百樁人命案子,寫了彈劾馮璞玉的奏疏,景元帝下旨賜死大半的錦衣衛,但馮璞玉的司禮監掌印是保住了,自此再沒有官宦敢跟陸雋作對。
南郢之所以能夠風平浪靜,這大半的功勞要算在陸雋頭上。否則那些親王不會在陸雋死后才造反。
虞雪憐心生疑問,現在的內閣首輔是楊閣老,那陸雋呢
溫昭說陸雋在而立之年入的內閣,稱得上是較年輕的內閣學士了。
這般算來,陸雋今年應當是二十幾歲了,他還沒有入內閣,或許在過那段苦日子。
轟隆——
天打起悶雷,繼而是猛烈的暴雨,驚得虞雪憐放下竹簡,廂房只有她一個人。
良兒和晚香去歇著了,她此刻沒來由地害怕。
也是做過孤魂野鬼的人,竟害怕打雷下雨了。
虞雪憐躡手躡腳地舉著燈盞,她要回到床榻上好好睡一覺。
雷雨不停,當下時節正是夏忙,金陵城城外的村民聽到雷聲便下了床,心急火燎地去收曬在院里的麥子。
赤著上身,穿著粗布袴褲的大伯抱著麥子,跑進茅屋,哀怨道:“這麥子被淋濕了,今年賣不到好價錢了!咱們花塢村造了什么孽這個月都下了幾場大雨了,麥子的收成也不好。”
同樣濕了衣衫的婦人半蹲在地上,邊整理著麥子,邊發著牢騷,“你爹古里古怪,心眼兒都偏到你二弟身上了,分房子的時候,好的輪不到咱們住。你這個做老大的不爭不搶,悶頭雞,就分到一座破茅房?!?
她的嗓門隨著怒氣提高,罵罵咧咧道:“挨個倀鬼倒霉貨做鄰居,他們陸家快絕戶了,剩那一個傻書生?;逇馑懒?,咱們的收成能好才是見鬼了!”
第4章 厄運
雨漸漸小了,大伯和婦人卻是吵得激烈。
茅屋的右邊是一座更不入眼的草房,院中空得厲害,耕田用的農具皆是沒有。
草房的泥窗是干凈嶄新的,只見男子坐在窗前,風輕云淡地在燭光下看書。
離秋闈還有不到三個月。
陸雋平日在家溫習四個時辰的功課,剩下的時間便去慈溪鎮上的客棧做雜活洗盤子。
偶爾把寫的字畫放到集市去賣,賺來的銀子一半拿來買書買米,一半還地主的債。
他在花塢村沒有親戚,人緣也不好。
村民對他是避而遠之,能躲多遠就躲多遠。
陸雋的父親年輕時是有名的童生,那幾年南郢會讀書的人不多。
可惜陸父鄉試屢屢不中。鄰里村莊的男女笑他不種地,偏要做白日夢,讀那么多書,又不能當飯吃。
陸父受不住打擊,心灰意冷,終日借酒消愁。
家里的積蓄見空,陸父放棄了做官的夢,開始下田耕地。但陸父大抵是沒有種地的命,別的村戶一年可產三百斤的水稻,而陸家卻只產一百斤都是夠嗆的了。
眼看著孩子長大了,陸父把做官的夢寄在了陸雋的身上,送他去了學堂讀書。
靠自家的地養活不了一家三口,陸父想著去租地主的田,這樣一來就能多種幾十畝糧食。
哪知這地主是個黑心肝的,剛開始菩薩低眉的,說不要那么多租金,只需年尾給他交點稅就好了。
等到年尾,地主講的稅率高的直要把陸父嚇死過去,然為時已晚,那地主說給不起不要緊,這些賬讓官府來算。
慈溪鎮的官府和地主狼狽為奸,陸父便認命背上了高額的欠債。
陸家的厄運還未結束。那時陸雋不過十四歲,陸父積勞成疾,大夫說他的脊椎受損,重活是萬萬不能做了。
養家的重擔落在了陸雋的娘親身上,陸雋不想看著爹娘食不果腹地供他讀書。
即便學堂的先生說他天資聰穎,只要他去參加秋闈,保準將來能考中狀元。
爹的病情惡化,抓藥要銀子,請大夫要銀子,調理身子也要銀子。娘親沒日沒夜地刺繡,做針線活。
陸雋只知道再這樣下去,他會失去自己的爹娘。
他是家里最年輕的男子,可以做爹娘的頂梁柱了。
陸雋退學回來,把家里的活兒都干了,下田種地,喂養雞鴨,去鎮上找差事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