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竹娩定定的盯著他,用力回握他的手:“好?!?
他們來到了國都,過了很長一段安穩的日子。
葉九秋在每個夜晚都躺在他們租住的破舊房屋的屋頂上,心想什么是安穩呢?無非是因為國都太大,人口太多,因此除非是驚天動地的大事,否則又能怎樣在這兒激起波瀾呢?
他又長長長長的嘆了口氣,覺得心都蒼老了。
慢刀子割得生活鈍痛不已,于是當刀某一天鋒利起來,飛快的攪動一方天地,打破一如既往的日常時,葉九秋有一瞬的怔然,幾乎沒有意識到,他曾經猜出的未來,終于發生在了眼前。
那是一個夜晚。
竹娩從床上坐起,輕輕的披衣下床。他站在床邊,靜靜的注視著床上熟睡的大地。
這個晚上的月亮很圓,皎白的月光透過紗窗,從側面印在他白皙的面龐上。
月光將他的面孔分割成半明半滅,明亮的那邊是一貫的溫潤平和,沒于黑暗的一面卻詭異的扭曲起來,仿若強制忍耐著什么,猙獰可怖。
他顫抖的伸出手來,朝大地的額頭覆蓋去。
當指尖輕觸那溫暖的肌膚時,他仿佛被燙傷一般的縮回了手指。
那一瞬,月光中、黑暗中,亮起了兩點鮮紅——他漆黑的眸子仿若染血,猩紅一片,妖異邪氣。
像是受到驚嚇一樣,他飛快轉身,打開門躥入了黑夜。
他離開的太快,因此沒有看見身后的床上,原本熟睡的人已經被他驚醒,正撐著床坐了起來,怔然的望著掩上的門扉。
葉九秋背靠著門扉,心想終于到這一天了。
竹娩已經無法克制生來的本性,他在瀕臨失控。否則也不會出現今晚的失誤——他竟然失手了,沒能讓大地陷入“沉睡”。
于是擔憂的大地壓下心中的疑惑,拿上一件外衫出了門。
這個晚上真的是很糟糕。
先是竹綿綿終于的失控,再是……大地親眼目睹了竹綿綿拗斷了一個男人的脖頸。
失去了遏制自己的最后一絲理智,竹娩忘記了他應該遠離這兒再動手,他近乎迫不及待的,抓住了經過附近小巷的路人。他也忘記了動手的時候要做好偽裝,這些人應該是死于不知名的“瘟疫”,而不應該是被人折斷了脖子。
那聲頸骨斷裂的“咔擦”響起時,大地站在小巷入口,正好舉起那件外衣,說著“夏夜寒涼,綿綿你怎么穿得這么少出來?”
竹娩松開手,回過頭,沉重的尸體“砰”的一聲跌落在他腳下。
月光照耀的狹小巷道中,一雙猩紅妖異的眼睛,還有扼殺生命后滿足愜意的微笑。
大地瞪大雙眼:“綿——”
他的音節被遏制在喉嚨。
一只手像抓住先前那個男人那樣,扼住了他的喉嚨。
胸口傳來莫大的疼痛,他艱難的垂眸,看見另一只手伸入了他的胸膛。
那只手是他平常最愛看的,拿著毛筆時揮灑自如,為他束發時靈巧輕柔,擁住他的腰時溫暖有力。連手指的形狀他都記得清清楚楚,好看得不得了,白皙又纖長。
所以他現在,竟然能在腦海中勾畫出那雙手握住他心臟的模樣。
葉九秋潸然流下淚來,這一瞬他仿若與大地重疊,親身感受到了大地心中流淌的酸澀與不舍。
啊,都到了最后了,這個人對竹綿綿最想說的竟然還是——
“綿綿,以后我不在了,你一個人,也要好好的啊?!?
回蕩在心中的聲音無法傳遞出來,只能在胸腔一陣陣激蕩,最后化為熱血噴涌出來。
溫熱的血染紅了衣衫,染紅了竹娩猩紅的眼眸。
血氣的刺激讓他的笑容越發詭異,他隨手扔下手中漸漸冰冷的身體,朝著下一個活著的氣息奔伏而去。
葉九秋守在墻角冰冷的尸身前,捂著眼輕輕嘆了口氣。
因為失控了,所以忘記了,這個人是他放在心尖上,最不該動手的那個人啊。
他在小巷守了一夜。
第二天黎明時分,那個全身染血的男人終于從一夜癲狂中清醒。他回到了這條小巷。
比看到自己心愛的人死去更可悲的,大概是清醒后,還能清晰的記得陷入狂亂后,他是如何親手捏碎愛人的心臟罷。
竹娩撿起了那件遺落在旁邊的衣衫,淺色的衣衫已被血染紅,他沉默的將衣衫披上雙肩,然后平靜的抱起僵硬的尸身,走入了清晨第一抹陽光。
后來,竹娩火化了大地的身體,將骨灰裝在瓶中,帶著一路流浪。
同樣是走到哪兒,哪兒便被死亡籠罩。
他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,瘋狂的時間越來越長。
骨灰瓶也被他弄丟弄碎過很多次,他又一次次去找回來,但骨灰瓶不可避免的越來越輕,越來越空。
直到某一天,他再也找不回哪怕半點的骨灰時,他回到了當初大地撿到他的小河邊,那棵酸棗樹已經長成了蓊郁的參天大樹。
他坐在樹下,輕聲開口,讓葉九秋誤以為他在對自己說話,然而仔細看,只是他的自言自語罷了。
他說,大地從未問過他的身世,他也從未說過。他是丞相收養的孩子,然而某一天他在府中醒來,發現府中血流成河。那一刻,他還沒來得及憎恨兇手,就清晰的憶起自己就是那個兇手。
他說,那一瞬,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份,他是魔物,幻化為人形的魔物,在幼年懵懂時被丞相收養,學習人族的一切。差一點,就差一點,他就幾乎以為自己就是個人了。然而事實告訴他,他是魔物,魔物一族的本性是殺戮與毀滅,他避無可避。
他說,大地之所以在河邊撿到他,是因為他想將自己溺死在河中。然而順流而下漂了那樣長的日子,他依舊還活著。
葉九秋靜靜的聽著,從竹娩波瀾不興的話語中勾勒遙遠的畫面。
村落中的小屋中,竹娩睜開眼睛,看到一張粗獷堅毅的面孔:你好,我叫大地,你叫什么名字?
捧起熱乎乎的粥時,那人笑出一口白牙:你沒地方去了?。磕钦冒?,不嫌棄的話就住我這吧,反正我也一個人,很想有人能陪著我呢。
竹娩遲疑了一下,那人又拍著胸口保證:放心吧,有我在,不會讓你吃苦的。
“我那時是怎么想的呢?”竹娩靠著酸棗樹,怔怔的望著奔流不息的河流,“記不得了呢,好像是點了點頭,說了聲好?!比缓髢蓚€人的命運就糾纏在了一起。
“有你在,不會讓我吃苦的。”他輕聲說,“但你不在了,我該怎么辦?”
他在樹下坐過了一個冬季,血色蔓上他漆黑的眼眸,一點一點的,魔物的本性吞噬著他身為人族的短暫歲月。
葉九秋坐在樹梢頭,像是那個夜晚聽見大地一遍又一遍的聲音一樣,聽著竹娩內心深處困獸一般的嘶吼與哀嚎。
“我不想殺人,然而一睜眼,就已經是遍地死亡。”
“我往荒涼的地方去,然而一睜眼,我已經站在人群中,滿手鮮血。”
“我殺了自己一次又一次,然而一睜眼,依舊是青天與銀月?!?
“我死不了啊,怎樣都死不了,只能活著?!?
“如果只能活著的話,我想活在你的身邊??!”
“至少要在你身邊??!”
那無止境的絕望與不甘,響徹了一個冬季。
這個冬季過后,樹下一個人形的雪人緩緩站起,白雪簌簌從他身上落下,露出一身染血的衣裳。他轉頭望向遠方的城池,猩紅的眼眸冰冷無情,蘊著殺戮與毀滅的戾氣。
他大步往那個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