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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直沉默旁觀的渤海王,那雙憂郁的丹鳳眼微微瞇起,心思細膩的他并未被美酒吸引,而是敏銳地環顧四周。庭院布置奢華,樂聲悠揚,佳肴滿桌,卻唯獨不見半點菊花的影子。
他端起面前的夜光杯,指尖感受著杯壁的冰涼,略顯陰柔的聲音響起:“叔叔的酒,我們看見了,果然稀世珍品。只是……”他目光轉向燕王,帶著幾分疑惑,“不知這菊花何在?今夜燕王叔設宴,名為‘賞菊喝酒’,可這滿園燈火輝煌,姹紫嫣紅皆有,卻唯獨不見一朵菊花。不知這‘賞菊’二字,從何說起?”
宇文晟聞言,非但不惱,反而自負地一笑,舉起自己手中那杯月光釀,對著渤海王遙遙一敬,深邃的眼眸中閃爍著難以捉摸的光芒,意味深長地說道:“湛兒莫急。好酒需慢品,好戲——也得壓軸。先喝,喝完了,你自然就知道了。”
酒過叁巡,菜過五味。濃烈的月光釀如同燃燒的紫火,在夜光杯中搖曳,也灼燒著席間人的理智。
涼王早已酣熱微醺,一張粗獷的臉膛漲得紫紅,虬結的脖頸上青筋微凸。他嫌蟒袍束縛,索性一把扯開前襟,露出肌肉虬結、油光發亮的胸膛,粗重的呼吸帶著濃郁的酒氣。他大手一揮,將空了的夜光杯重重頓在桌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渤海王素來酒量淺薄,在燕王看似熱情、實則步步緊逼的頻頻勸酒之下,更是難以招架。他那張精致陰柔的臉龐此刻已是面若桃花,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,眼波迷離,羽睫輕顫,原本清冷疏離的氣質被酒意浸透。他勉強支撐著,青蔥般的指尖無力地搭在冰冷的杯壁上,整個人如同風中搖曳的細柳。
叁王聚首,酒意上涌,話題自然而然地滑向了那個雖已身死卻陰魂不散的影子——秦晦,以及他留下的、如同跗骨之蛆般嵌入他們藩鎮命脈的“典簽”。那些朝廷耳目如同扎在他們心口最深處的一根毒刺,拔之不出,觸之劇痛。
如今好不容易熬到秦晦伏誅,太后垂簾,叁王共掌朝政,原以為能擺脫這枷鎖,豈料那些手持密報、如鬼魅般監視著他們一舉一動的典簽官,依舊牢牢扎根在各自的藩鎮,非但沒有絲毫撤回的跡象,反而似乎更為活躍。朝廷發來的申飭文書,措辭一次比一次嚴厲,如同鞭子抽打在他們這些藩王的臉上。
尤其是樹大根深的燕王和涼王,以前在藩地可以無法無天,如今卻是處處掣肘。
“哼!”涼王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杯盤叮當作響,唾沫星子混著酒氣噴出,“本王看宮里那位!壓根兒就沒把我們這些藩王放在眼里!秦晦死了又如何?他那套鉗制藩鎮的手段,倒是被她學了個十足十!”
他瞪著布滿血絲的虎目,滿是憤懣。
“沒錯!”燕王接過話頭,聲音依舊保持著幾分“清醒”的冷冽,但眼底的寒意更甚,“區區婦道人家,不過仗著先帝遺澤,竟也敢妄談朝政,處處掣肘我等!簡直荒謬!”
涼王灌了一大口酒,辛辣的液體滑入喉嚨,更添怒火:“這次匈奴崽子南下,來勢洶洶!沒有我們藩鎮的精兵強將,我看朝廷拿什么去擋!就靠侯景那點京營兵?”他嗤笑一聲,充滿了不屑,“還有侯景那個忘恩負義的狗崽子!當年要不是我們提攜,他能有今天?如今攀上了高枝,當了大將軍,就一門心思舔那婆娘的腳底板,全然忘我們當初的恩情!”
渤海王聽著兩位長輩肆無忌憚地將矛頭直指他在心中奉若神明太后,言語間充滿輕蔑與怨毒,心中焦急,下意識地就想要開口維護幾句。
奈何那洶涌的酒意如同滔天巨浪,猛烈地沖擊著他殘存的意識。他掙扎著抬起頭,嘴唇翕動了幾下,卻只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咕噥聲。
最終,那點微弱的清明也被徹底淹沒,他身體一軟,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紫檀桌面上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,隨即只剩下沉重而綿長的酒嗝,整個人如同被抽去了骨頭,癱軟在席間。散落的青絲遮住了他酡紅的臉頰,也掩去了他最后一絲徒勞的掙扎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