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車廂內,熟悉的霉味混合著夜晚的涼意。童貫端坐如磐石,面無表情。車轅上,那個覆面的玄衣侍衛無聲地揮動馬鞭,載著卸下霞帔鳳冠的“太后”,悄然滑入越來越濃的夜色,駛向她的另一個身份——醉仙樓的裴青衣。
宮墻的陰影在車窗外飛速倒退,如同吞噬光明的巨獸。裴玉環端坐在昏暗的光線里,慈寧宮里孩子們的溫度仿佛還在指尖殘留。遠處的醉仙樓卻佇立在夜色之中,響徹夜笙歌與浪笑,仿佛一只擇人而噬的猙獰巨獸,俯瞰著太安城。
終于,她打破了車廂內令人窒息的沉默,聲音干澀而低微:
“你……到底想要什么,童貫?”
她側過頭,目光穿透車內的昏暗,緊緊鎖住童貫那張模糊不清的側臉。這個自她豆蔻年華入宮便侍奉左右、如今已權傾朝野的“媼相”,越來越像一個她無法理解的謎團。
他勤勉地照料著她的孩子,事無巨細,那份虔誠甚至讓她心驚;他維持著表面的尊卑,在她面前依舊自稱“奴才”,除了對她本人的折辱,竟真的恪守著本分。這份扭曲的忠誠,比純粹的惡毒更令人困惑。
童貫的臉在透過簾隙的斑駁光影中明滅不定。這一次,他沒有沉默。他的聲音異常平靜,沒有了平日的尖刻陰柔,反而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蒼涼:
“咱家區區閹人,無根浮萍,又能有什么滔天野望?”他頓了頓,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,“所求……不過是在這風云詭譎、吃人不吐骨頭的亂世里,茍活下去罷了。”
他微微側過臉,目光似乎穿透了裴玉環,望向更深沉的黑暗:
“太后娘娘難道還看不透嗎?這世道,像你我這樣的人——無論您太后的名號多么響亮,無論咱家在深宮里爬的多高——都不過是參天大樹下朝生暮死的蜉蝣。風一吹,雨一打,頃刻間便尸骨無存。唯有找到一棵足夠強壯、足夠可靠的大樹,緊緊依附其上,借其蔭蔽,方能在狂風驟雨中覓得一線生機。”
他收回目光,低垂著眼眸,沉穩的語氣里帶著篤定:“而秦相公……便是咱家為太后您、為小主子們、也為咱家自己,千挑萬選出來的那棵大樹。”
“他足夠年輕,有漫長的歲月可以依靠;他足夠聰明,懂得審時度勢,謀定后動;他既有先帝破格提拔的聲望根基,又有誅殺楊賊、肅清朝堂的赫赫威勢……”童貫的聲音壓低,卻字字清晰,“最重要的是,他是一個極其謹慎的男人,深知過猶不及的道理。他從不給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煩,行事……自有其不可逾越的底線。只有這樣的男人,才值得依附,才……靠得住。”
他最后的話語如同重錘,敲在裴玉環的心上:“只有依附于他,依附于這棵大樹,慜兒、嬡兒、琊兒……您的孩子們,才能在這虎狼環伺的深宮里,平安、健康地長大成人。否則……太后您以為,那些手握重兵、野心勃勃的藩王,會真心實意地供奉一個幼主?會放過……先帝留下的這點血脈嗎?”
車廂內陷入死寂。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音單調地重復著。裴玉環的身體在童貫平靜卻字字誅心的剖析中微微顫抖。
她精致的臉龐深深埋在車壁投下的濃重陰影里,看不清表情,只有緊握的指關節在昏暗中泛著蒼白的微光。所有的掙扎、屈辱、不甘,似乎都在童貫這番赤裸裸的生存邏輯面前,被碾成了無聲的齏粉。
一直以來,她都只看到眼前的榮辱,忽略了真正的威脅。童貫說的沒錯,只有太后的威望和宰相的權柄,兩相結合,才能在內有藩鎮環伺,外有宿敵虎視的危局下,開辟一線生機。
秦晦,他終究沒有皇室血統,再怎么一手遮天也只能當個權臣。但燕王、涼王,甚至——她一手帶大的渤海王呢?
夜色如墨,吞噬了馬車,也吞噬了車內凝固的沉默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