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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西多魯斯也該回家了,少年欲言又止,在潔凈帳篷前與她道別。
她摘下兜帽轉過身忽然對他說話:“對了,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,你叫什么?”
“殿下,如果下次我們有機會見面,我再告訴你吧。”少年落寞一笑。
“謝謝你今天來給我送信,也謝謝你之前給我送信,你想要什么報酬嗎?或者我可以把你從你的主人那里要來我身邊,在我這里工作很輕松。”伊西多魯斯認真道謝并詢問他的意見。
少年無言,深深向她行禮:“殿下,這是我該做的,我不需要什么報酬。”
“好吧,那再見。”
“再見。”他的聲音在夜色中絲毫不起眼,就像他的身份一樣。
伊西多魯斯來到河邊,一道黑影背對著她,腳邊停著一艘小船,哈普阿蒙轉過身問她:“你去西阿努比翁了?誰死了?”
“沒誰,回家吧。”伊西多魯斯避重就輕。
哈普阿蒙低下頭,夜色中他不甘心撕裂他的心:“好吧,你上船,我送你回家。”
她公事公辦回了句:“謝謝。”
船槳撥水聲讓她紛亂的思緒全都沉淀在底部,她坐在船上,感覺她好像潛游在河床睡覺或躲避天敵的魚,隨著水流擺動。
姐弟離得近,但是伊西多魯斯仍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,哈普阿蒙從沒有那么委屈又心碎。
“伊西多魯斯。”他忍不住吸引她的注意力。
“姐姐?”
伊西多魯斯:“噓,別說話。”
只有波濤的聲音了,他們停在河中央,漁船早已收網回家,捕鳥人也離開,城邦中的亮光都是家的燈火。
密會的人叁叁兩兩分散在黑夜中,匆匆碰見匆匆離開,他們到了岸邊,哈普阿蒙跳下船,扶著他的姐姐小心翼翼下船。
哈普阿蒙眼睛濕漉漉的:“我背你回去吧,你出去了一天。”
“不用,你還是個孩子。”伊西多魯斯想也不想拒絕。
他們最后的話題也沉入河底,成為魚群的寶藏,僅此一夜,哈普阿蒙迷茫地仿佛回到七歲之前的日日夜夜,孤獨躺在床上時。
死亡不會讓她看到他,死亡只會讓她的心臟一隅長久地停留著帕米的靈魂。
為什么會這樣?這樣痛苦、折磨,沒有爭吵聲,沒有冷戰,她只是為另一個人神傷,就恨不得自己也撕開胸膛?
伊西多魯斯會在拉之敵的裂顱者守護天空時如約來到潔凈帳篷看書,在靈魂切割者代替上一位女神后悄悄離開,哈普阿蒙經常陪伴她守在尸體附近,他像沒安全感的小動物,顫抖地縮在她懷里,她以為哈普阿蒙害怕尸體,只好讓他躺在腿上閉上眼睛淺眠。
晚上哈普阿蒙劃船送她過河,伊西多魯斯孤身來到美好房屋前,這里碰見各種各樣的亡者家屬,有的人傾家蕩產只為完好保護尸體,有的人小有資產卻只愿意給亡者選最便宜的尸體處理方法。
屋主從來不會過多干涉家屬的決定,他們見過太多,被崇敬又被厭棄的雙面性也會讓防腐師們受到一些困擾,但是總有人需要他們。
伊西多魯斯安靜地翻完幾本亡靈書,戴著項圈的阿努比斯端坐在空著的防腐臺上。
他金綠色的眼睛到了晚上會像綠油油的惡狼眼神,看得多了就免疫了,伊西多魯斯也許也需要學著一些哀痛的家屬一樣哭暈在這里,或者因為價錢和防腐師斤斤計較,但是她好像沒有這個力氣做這件事。
她還在閱讀,光是處理文件就已經耗盡她的力量。
“伊西多魯斯。”狼犬時不時會呼喚她的名字,好像她的靈魂馬上離開軀體。
在她的家鄉這便是叫魂。
她不應答阿努比斯的話,一個人如果對著空氣自言自語那大多數就是瘋了。
犬跳下防腐臺,落在沙地上也沒有任何聲音,踩過的地面也沒有任何腳印,祂蹲在伊西多魯斯身前,前爪搭在她的膝蓋上昂起脖頸:“我的項圈有點不舒服,可以幫我調整一下嗎?”
伊西多魯斯放下書,她古井無波的眼睛注視狼犬,半響在阿努比斯以為她會拒絕的時候她伸手為他調整項圈。
伊西多魯斯沒養過狗,她只能彎腰低頭仔細研究黑犬脖子上的項圈結構,試探著擠進縫隙感受貼合度,黑犬瞇著眼隨她調整,頭顱高高揚起又深深低下,親密的觸感很快就消失了,祂回味地用蓬松的尾巴掃她腳面想要她再獎勵祂。
什么都沒有了,因為她該離開了,明天帕米就可以下葬了。
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。
犬嗚嗚地伏在地上也喚不回任何回眸。
防腐師為硝石下的尸體進行沖洗,臟水順著防腐臺流到沙地上。戴著阿努比斯面具的防腐師念著咒語,熏過香料的亞麻布包裹尸體,所有傷口和縫合線都被蓋在亞麻布下。
助手把罐子里的頭發按進安放在腹部的雙手內,放上彩繪面具后樹膠涂滿了亞麻布,縫上護身符,伊西多魯斯找人運來了平民用裝尸體的盒子,它將運往潔凈之地,西邊的沙漠之中,然后放進打造好的墓室中。
一顆塵封在琥珀中的尸體每天在西阿努比翁有好多啊。
埃及少年把遺物交給她,敦促她打開里面一首詩,用埃及俗語寫的,少年自告奮勇要為她翻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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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愛人,我多想跳下池塘,在岸邊的淺水處與你同浴。為了你,我換上嶄新的孟菲斯浴衣,用絲線織成,適于裝點女王。”
“愿你歡喜見她水中的式樣。我能否與你在水中流連,直到柔荑將我們團團圍住?”
“我會潛入水流,然后上來暢飲你的蜜汁,愿你的雙眼看見,我從水底抓住的紅魚。然后我會讓你站在淺淺的水中,看守我的小魚,我心所愛的,它們安靜地在我的手心,接受我的安慰,或者活潑地嬉游。”
“然后我會以更輕的呢喃,和眼中的明媚告訴你:有一件禮物要給你;不要出聲,靜靜地向我走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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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顆水珠滴到草紙上,濕了一個小圓形。亞歷山大很少下雨,究竟是誰在哭泣?
伊西多魯斯收好情詩,她遲遲未走,少年也不愿離去,她背對著他開啟了一個話題:“你知道我和帕米怎么認識的嗎?”
她其實不需要傾訴對象,只是太想說出來:“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在河邊,他剛捕了一條魚,上岸沒有穿衣服,我嚇壞了,然后我的弟弟險些把他打壞,我讓我的弟弟給他道歉,他說沒關系。”
“我以為我們只有這一次交際,沒想到后來我去神廟幫老師修書的時候也會遇見他。他經常給我送一些小玩意兒,他以為我不知道。”
“笨蛋,我怎么會不知道。”
“后來我問他是不是喜歡我,他臉都紅了,眼睛卻那么那么亮,像寶石一樣,拉住我的手卻死活說不出半句話……我們成為了戀人……”
“他總是惹我生氣,我總喜歡說他是笨蛋,我是不是錯了?笨蛋會要愛情和尊嚴不要命,把我留在這個地方,自己卻逃走了,為什么不來我身邊呢?”
少年不忍心:“他不想在你面前失去尊嚴……”
伊西多魯斯哭腔打斷他:“我知道啊,我都知道,可是我怎么辦?為什么他會成為一個奴隸呢?為什么他是一個奴隸?”
誰也沒有答案,或許說不需要答案,因為謎底永遠在謎面上。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