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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翊鈞聽見聲音,終于抬起了頭,才發現不知道什么時候,李敬修竟然已經到了自己面前。
他面上倒也沒什么不自然,開口問一句:“什么時候來的,也沒人通傳一聲。”
“微臣給太子爺請安。”敬修先規規矩矩行了禮,才起身來回話,“太子爺專心致志溫書,門口小太監才說過,我一時沒注意,就直接進來了。沒打擾到太子爺吧?”
“無妨。”朱翊鈞起了身,來到窗邊坐下,一擺手,也對李敬修道,“坐吧。今日你怎么提前進宮了?”
往日不是這個時候。
李敬修拱手為禮,而后落座。
人在宮外的時候可以放開一些,可在皇宮里面,他半點也不敢造次。
落座后,李敬修就笑了一聲:“心血來潮,所以早來了一些,就先來看看太子爺。看太子爺今日仿佛精神不大好,可是出了什么煩心事?”
“……”
朱翊鈞忽然沒有說話,他瞥了李敬修一眼,手掌放在桌面上,卻沒敲動一下。
這很反常。
李敬修不知道緣由,見朱翊鈞似乎在思考什么,便沒敢說話。
朱翊鈞表面上是個沒有什么情緒的人,跟他生母慈寧宮李貴妃一樣,帶著一股子不顯山不露水的味道。
當今隆慶帝朱載垕有四子,前面兩子夭折,后面第三子、第四子皆是李貴妃所出。
李貴妃原本是個宮女,不想隆慶帝還是裕王的時候,酒醉之后偶然寵幸了李貴妃一回,竟再也離不開她。
于是,李貴妃很快有了身孕。只是第一胎卻不順利,產下來是個男嬰,死胎。
李貴妃大受打擊,好一陣才緩過來。
還好上天待她不薄,沒多久,李貴妃再次有了身孕。
然而,這一次卻更為詭異。她懷胎足足有十一月,才產下一子,便是如今的太子朱翊鈞。
據說,當時欽天監都指著李貴妃,說十月不生,懷胎十一月,她腹中的孩子必定是個妖孽。
李貴妃甚至跪在了隆慶帝的面前,哭著哀求說,若生下來的是個妖孽,便請王爺趁著他還小,一把摔死了他。
朱翊鈞出生的那一日,是才過了中秋沒多久,整個王府戒嚴,侍衛們守著進出王府的每一條通道,所有丫鬟仆役都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里。
京城里未免有些人心惶惶。
當晚,李貴妃在房中慘叫不已,太醫束手無策,被當時還是裕王的隆慶帝罵了個狗血淋頭。
戌時方近,王府各處上了燈。
只聽得屋內“哇”地一聲響,里面的丫鬟婆子們連聲大喊:“生了生了!母子平安!”
抱出來一看,是個大胖小子,比尋常的孩子要強健很多。
整個北京城都松了一口氣。
后來,這個孩子被起名為朱翊鈞,也就是當今的太子爺了。
裕王登基后,李貴妃被冊封為“貴妃”,同年生下了四皇子朱翊镠,次年,朱翊鈞被封為太子。
其實,在李敬修看來,太子爺跟李貴妃的關系一直很奇怪,有些不冷不熱。
他曾私心里想過,若是自己的娘親在自己還未出世的時候,對著人說,這孩子生下來要是個妖孽,就摔死了他。那么,自己長大之后該如何自處?
然而,此問無解。
興許眼下的北京城里,只有朱翊鈞時時刻刻在面臨這般的疑惑。
各種各樣的念頭紛至沓來,在李敬修的腦子里轉了一圈又一圈。
耳邊忽然聽見了衣料摩擦的聲音,李敬修抬起頭來,看見朱翊鈞已經起了身,站在那塊“宵衣旰食”的匾額下面,舉頭望著。
“今日早朝,大臣們啟奏淮安府水災之事,父皇片語未發,似乎無心朝政……”
李敬修知道這件事:“說來也奇怪,今日早晨,從淮安府那邊來的六百里加急,小臣也看了。”
他頓了頓,“鹽城知縣竟然聯合著縣內的鄉紳富賈,弄來了賑災銀錢糧食,開了粥棚醫肆,穩住了災民。可算是為朝廷解決了一場大患,聽聞這陳淵還要給縣內的鄉紳富賈們表功。您是覺得皇上不想搭理?”
“父皇如今不是無心這件事,而是無心政事。”
朱翊鈞依舊盯著那塊匾額,卻知道李敬修不會在這件事上多說什么,于是換了話題。
“鹽城縣這件事也很奇怪,上下鄉紳竟然齊心協力救災,這陳淵的本事不可小覷。過不久就要大計,各地官員來京朝覲,這陳淵要計大功一件,升官當在意料之中。”
“朝廷若能多幾個陳淵這樣的官員,也就不用京官們操這么多心了。”
李敬修是挺欣賞這樣有本事的人的。
朱翊鈞似乎終于看夠了,背著手踱了回來:“提起淮安府的水災,我倒是想起另外一件事來。聽說張大學士府的義募,后來又有了變故?”
“哎喲,您可說到點子上了!”
李敬修的眼睛一下就被點亮了。
其實他今日進宮來,就是要跟朱翊鈞說這件事的:“小臣正想說呢,外頭都已經鬧翻天了。張離珠現在服軟,竟然真的叫人把畫送到了謝二姑娘的府上,還退還了兩個半的銅板。您說說,這叫個什么事兒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