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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予桐仍然不說話,只點了兩下頭示意聽見了,一直到電梯門在秦崢眼前合上,他還是那副似笑非笑,仿佛什么都不上心的模樣。
當哥哥的偏袒弟弟,怕他心軟,可到底也沒敢在他面前提到沈鐸。
秦崢坐進車里,松了領結(jié),叫司機把車往回開,他還得陪母親去籌備嫁娶迎賓的事宜。原本他是頂不耐煩禮數(shù)一類麻煩玩意兒的,好在回家之前發(fā)了一通火,倒也消了半數(shù)煩躁——實際上,新郎這邊頭一個知道婚訊的人并不是寧家小少爺,在心平氣和地跟他交流愛情與婚姻的觀點之前,秦崢已經(jīng)拜訪過沈家了。
老爺子年前去美國,沈家在半山的宅子里只住著一個三少爺。前庭后屋空蕩蕩,他們對話的聲調(diào)一陣比一陣高,仆傭幾乎要繞道走,負責進書房遞茶的,送完也趕忙退出來了。人人都知道沈家三少最近心情不佳,許久才回一次老宅,回來便把自己關進三樓的臥房,接連好些天三餐端進去了也沒動,里頭煙味兒重到吸一口就能嗆死人。
管家憂心他的身體,因此不得不打電話去詢問這個家里最了解他的兄長。沈煜欽聽了有一陣的風言風語,可他歷來不輕易插手小輩兒的事情,又忙得很,眼下只拿這些當熱鬧看:“自己瞞不住能怪誰……您別管了,老三想事情呢,想通了,他自然知道該怎么做?!?
管家半信半疑掛了電話。
事情必然是還沒想通的,倘若關起來琢磨幾天便能明白,沈鐸也不至于成日陰沉著一張臉。來質(zhì)問的秦少董把手里的茶盅摔得砰砰響,就差砸他腦門兒上去了:“沈三兒,我是真不明白!不要我管他的人是你,出了事情著急忙慌去接人的還是你,就連鴻業(yè)內(nèi)倆兔崽子也是你叫人綁的吧?你說你都做到這份兒上了,還睜眼裝瞎做什么?!”
沈鐸坐在他對面那張降香黃檀弓背椅上抽煙。這件事情他沒辦法和秦崢好好交流,沈家老三尚且沒從那瞬間對視的眼神中走出來,換誰來跟他談都只能觸霉頭。秦崢原是一刻也不想多留的,但他覺得有些話必須得說出來:“你該不會還想著拿尤楊當借口吧?!”
沈鐸在繚繞煙霧里沉沉抬眼:“……他不是借口?!?
如若不是他們有二十多年的交情,秦崢簡直要痛揍發(fā)小一頓好讓他清醒清醒。再愚鈍的人也快要看出來了,尤楊怎么就不是沈鐸回避寧予桐的借口。他們之間的家境人脈眼界天差地別,即使戴著同一枚寓意忠貞的素圈又如何,從回國種種來看,尤楊從未想過融入他們的圈子,同樣他也不會被接納,沈鐸的忍耐不過自作多情。
他們根本不是一路人,從賭場見到尤楊的時候秦崢就想提醒沈鐸這一點。
拿當下來說,他們的感情如果足夠堅定,尤楊半分都不曾質(zhì)疑,那沈鐸也沒必要回這宅子里來。他為什么就是不肯承認自己真正的心意,這份心意交給誰都不會像寧予桐那樣珍而重之。
“我不能幫你管他一輩子,”秦崢拍桌起身,作別時正色說:“你最好別等來他灰心的那天。”
夏初的午后多陰雨,一叢叢潑下來,澆得滿山的林木植株都泛著一層水綠,片刻后出了太陽,日頭又將鮮嫩的葉芽鍍得油光漆亮,蟬鳴不曾間斷,關了門窗照舊歇斯底里地響。
沈鐸在書房里待了一整個早晨,十一點鐘管家進去送午膳,出來后歇了半個鐘頭,等再進去收拾,發(fā)現(xiàn)廚房按照他喜好做的雨花鳳尾蝦和素什錦,還有一道蟹粉荷葉夾,端端正正三樣菜并著一盅湯點,還是原封不動地放在盤子里。
山間夏季的氣息越來越濃烈,沈鐸盯著窗外灼熱的陽光,有時很容易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在老宅住了多久。在強行克制所有躁動的心緒之后他回過市中心那套公寓,在主臥里和冷戰(zhàn)的伴侶撞了正著——尤楊即將隨上司一道出差,因此整理了許多衣物,他站在門邊掃了一眼,隨即轉(zhuǎn)頭去了客廳,不多時便聽見尤楊拎起行李箱關門而去的聲音。
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有交流,即使爭執(zhí)已經(jīng)過去很久了,尤楊還是絲毫沒有和解的意思。
那他何必在這套冷冰冰的公寓里繼續(xù)住下去。
沈鐸厭煩了這樣毫無底線的退讓。
許是兩周,又或者一個月,他待在老宅里嘗試著冷靜獨處,但這種冷靜往往徒勞,他罕見地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,即使長時間的跑步和拳擊讓身體筋疲力盡,內(nèi)心像巖漿一樣燒得滾燙的暴戾也無法被平息。當他不斷地想起在紐約時發(fā)生的、值得被銘記的一切,想起教堂里托付終身的宣誓,還有時代廣場等待新年倒數(shù)時交握的雙手,越是甜蜜的回憶,寧予桐那絕望至極的眼神和哭聲就越在腦海中揮之不去。
這完全背離了他的初衷,沈鐸想,在年少時他們只有彼此,他唯一的念頭不過是要好好保護他,而不是叫他形單影只地長大了,還在自己親手筑起的牢籠中寸步難行,甚至在微弱呼救的時候又被自己親手遞了一刀。
他艱難地意識到這些年來他或許接連犯著致命的錯誤,可補救早已無濟于事,眼下他還擁有一段婚姻,就算問題重重疲憊倦怠,至少他們還不至于走到恩斷義絕這一步,況且只要沈鐸稍有承認過錯的念頭,就能聽見那個還活在寒冬夢魘中的自己冰冷質(zhì)問,為什么需要承認?
一直以來都是依賴和被依賴的關系,給予同付出并不對等,更不必提愛人之間的相互扶持。寧予桐想要的他不能給,他也不曾真正愛過他,為什么需要承認自己犯了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