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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洗還說:“我找到一位號稱舉世無雙的工匠,跟著他學了半月的鑄鐵,現下覺得打把神兵也不算多難。我那逆徒不許我替嚴家那把傳世刀改名,我決定自己鑄把真正的梁洗刀,下次見面,由你掌掌眼,再與你比一回,定不能輸你。”
后面筆鋒一轉,改口道:
“對了,我近日有件私事,要離開嚴家堡一段時間,歸期不定,你先不要過來。先給我寫兩封信,屆時回去路上我繞去找你喝酒,再給你介紹一個朋友。”
宋回涯失笑。
看來這封信是攢了有段時間,一字一句皆是梁洗的心血。想到她每日念完書、練完武,還要坐在書桌前抓耳撓腮地給自己寫信,宋回涯便忍俊不禁。
再往后翻。
“我到了北寧,胡人的東西我果然是使不慣,好在我不挑食,餓不著自己,你不用擔心。”
“今日我偶然見了個有些眼熟的人,想了半天沒想起是誰。幸虧我那逆徒提醒,我才記起,那不是你師弟嗎?我去斷雁接你時與他打了一架,好在他沒放在心上,找我報復。怎么他也在北胡?你們不留山的人真是各個來歷不凡,就是嚇得我那沒用的徒弟好幾天不敢入睡,半夜都來搖我起床催我回去。再這樣,我下回就假裝沒醒,給他腦門上來一掌。唉,我怎么就收了這么一個膽小的徒弟?”
后面的威脅分明是寫給嚴鶴儀看的。
最后一句被人用筆涂去。對方重新在下面端正寫道:“梁洗雖莽撞得不帶腦子,可天性機敏,不犯大錯,未露端倪,只混在人群里湊熱鬧地瞧了幾眼。北胡正值多事之秋,風云變幻不定,宋大俠聲名過顯,毀譽頗多,是非不斷,萬勿現身。切記。”
宋回涯看見阿勉,不由心神一震。飛速往后掃去。
“我見識到你師弟的長槍了。從前看你使劍,覺得自有一股風流韻味,不想你師弟的槍亦是極為威猛。我若練槍,你覺得如何?”
沒別的多提,最后添了一句催促:“速速給我回信。我的朋友。你不回,那逆徒笑我。”
宋回涯鋪平信紙,提筆回了兩句:“前時相別,已有春秋。聞君佳信,忽憶往昔。以君意之慷慨,志之堅毅,若要使槍,自然也是匹夫難敵之勇武。”
她知道梁洗還認不得幾個字,頂多也就嘟囔一句她廢話太少,筆墨金貴。這信最后還是得送到嚴鶴儀手上。若是不巧,指不定還要去嚴老堡主手里轉一圈,是以語氣說得十分客氣。
多余的不敢提及,怕信件被人半道截走,只含蓄地說,自己不日要回南面拜見師長,確實給她留了杯酒。待她平安,記得給自己回信。屆時相見再做詳談。
宋回涯將信差人送走,回到院中,看著滿屋的雜物,坐著發了會兒愣。
這里面有許多是魏凌生同陸向澤送來的,還有一筆銀錢與挑好的地契。
二人案牘勞形,奔波忙碌,只有宋回涯一人清閑,過去探望過他們幾次,陪他們坐上一會兒,經常說不出上幾句話。
開春之后,陸向澤該也要走了,只比她晚上幾天。
如此一來,不留山的弟子又要四面流散,不知何時才能團聚。
這日春光晴好,草木翠新。
宋回涯不再多留,決定啟程回家了。
·
不留山的山腳有個曾經聞名江湖的村落。
自宋回涯棄山而去,這座遠隔塵世的村莊也被迫卷入江湖浩蕩的風波,山腳下的百姓失去了遮風避雨的依靠,相繼搬遷遠走,在艱辛的世道中尋找可以棲身茍活的住所。
時間倏忽而過,最近數年,宋回涯的聲名傳遍南北,遠走逃荒的百姓又陸陸續續地回來,不約而同地住進往日的住所。
曾經荒廢的村莊重新匯聚起人氣,雖不如從前那般平穩安定,可一磚一瓦、一草一木,俱是保留了十多年前的痕跡。只是對比往昔,始終有幾分心潮難平的凄涼。
人事變遷的缺憾,如同山上永不停歇的長風、終年飄落的樹葉,無論多少日復一日的苦守,也無人再從山頂彌漫的煙波中走出,掃去堆積在青石邊上枯朽的殘骸。
巨石上雕刻著的“不留山”三字,早已在歲月磋磨中覆蓋上厚重的青苔。
這日清晨,山腳下的村鎮在一陣雞鳴中蘇醒。
昨夜起了場風,路邊全是從山上飄來的花瓣,透過窗紗望去,街上滿是春色照臨的和美景象。村外的雜草一天一長,深得能絆住人的腳步,林間的黃鶯春燕,吵得人不堪懶睡。
婦人剛困乏地搬開擋門的木板,將幾張老舊的桌椅擺到街上,就見幾名小童呼喊著村口跑來,提醒附近的百姓:“騎馬的人又來啦!又來啦!”
婦人陡然清醒,惱怒摔了下抹布,嘴里叫罵著道:“這幫狗犢子!白瞎這好天氣!”
她大感晦氣地踢了腳桌子,轉身走進鋪子。
不多時,一陣錯落的馬蹄聲靠近過來。
婦人握著把菜刀,背對著大門泄憤地剁肉,刀片與菜板發出震天的響聲,卻還是遮不過外頭幾人說話的聲音。
來人嗓音渾厚地喊:“來十個餅,十個饅頭,再來幾碟小菜。有酒嗎?”
男人從樓上下來,小跑到門口迎客,唯唯諾諾地說著什么。
外頭那人中氣十足地道:“中午也在你這兒吃,都有什么好吃的?”
婦人聽不下去,舉著刀沖了出來,帶著要與人同歸于盡的氣勢唾罵道:“老娘把后巷里的狗屎撿了塞你嘴里吃不吃?你們這群渾人,給你們兩分臉色——”
賭鬼正在數手心里的銀錢,被那刀上沾著的肉末甩了一臉,抬眼見婦人滿臉的兇神惡煞,一時愣住了,都忘了躲。
婦人看見他手里的錢,也是傻眼,罵到一半大張著嘴僵在原地,邊上男人趕忙將她的手按了下去,低下頭告罪。
賭鬼劈頭蓋臉被罵了一頓,反是笑了,覺得不留山的風土人情就是與別處不同,連山腳下隨意一個平頭百姓都如此豪邁,有江湖的快意,打趣道:“黑店啊?”
婦人當即變換臉色,掛上笑容,涎著臉告罪道:“哎呀,原是外來的貴客啊?失禮失禮,實在是對不住,近日山腳不知從哪里來了一伙強人,總是在村里占便宜。打發了一回又一回,還不罷休。這村子閉塞,少有外人,才誤將貴客當做是那邊的嘍啰了。也是心急沒先見到人,否則看到大俠如此偉岸的身形,我斷不能認錯。”
她說著將刀放下,接過賭鬼手里的銀錢,分出視線朝街上掃去。
一行不算人多。
為首一位是名年輕的女人,頭上戴著頂斗笠,遮住了眉眼,松弛地坐在馬上,循著聲音微微偏了下頭,見事情已經解決,略一頷首,夾緊馬腹,朝前緩慢奔去。
婦人從下方窺見了她半張側臉,輪廓與她印象中稍有不同,不敢確認,可心里的直覺在大聲地嘶吼,叫她失神地往外走了兩步,等看清女人騎著的馬背上掛著把漆黑的鐵劍,瞬間不受控制地紅了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