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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咧開嘴角,無聲地說:還是你與我最像啊,我兒……
可惜高觀啟不隨他意,輕聲在他耳邊說道:“你從來都喜歡這樣自作多情,我分明是更像我娘,你該不會是忘了她嗎?我知道不可能,你只是不敢認,因為你心里清楚,你如何也比不上她。父親,我娘死了那么多年,你還會在夜里被她驚醒嗎?”
高觀啟刻意放柔了聲音,說:“你再瞧瞧,我是誰。”
高清永迷離中看見了半張熟悉的臉,想要駁斥他的荒謬,說是自己活了下來,卻開不了口。
高觀啟暢懷笑道:“如果我娘是你,贏到最后的人一定會是她。從一開始,她就不會放我活著,也不會讓大梁有這數(shù)十年的動蕩。她教了你那么多,到頭來,你既沒學(xué)會她的果決,又沒學(xué)會她的明見,所以今日才會死在我手里。高清永,你真是一個廢物!”
屋內(nèi)很快再沒了動靜。
高觀啟腳步沉重地走出來,下垂的袖口上沾了幾道灰,木然在宋回涯身側(cè)坐下。
他伸出手,手背上多了幾道新鮮的抓痕,碰了碰,許是溫度太冷,沒有知覺。好半晌才想起自己臉上的眼淚沒擦,用手背隨意抹了把。
咸濕的淚水滲進傷口,傳來一種密密麻麻又不達深處的疼。
宋回涯陪他坐了會兒。
風(fēng)從二人之間的縫隙吹過,猶如濃烈醉人的酒。潦倒的人在醉夢里沉淪浮生,又在片刻的清醒中踉蹌前行。
宋回涯站起身,走到檐下,看見一只蜘蛛懸吊在柔軟的游絲上,在搖晃的北風(fēng)中艱難往上攀爬,最后躲進無風(fēng)的屋舍,朝著更深處的角落跑去。
她轉(zhuǎn)開視線,瞥見高清永被棉被蓋住的尸體,退了兩步,說:“我要走了。”
高觀啟尚沉浸在自己滔天駭浪的情緒中,宛如一具行尸走肉,只寡淡說了一句:“不送。”
宋回涯走到他身后,用腳輕輕踢了他一下,說:“我覺得,你跟你父親還是不一樣的。”
高觀啟生硬扯了扯嘴角,分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是開心還是難過,說:“宋回涯,你果然會說些討人喜歡的謊話。”
宋回涯想要解釋,張了張嘴,順著他的意思道:“我是在奉承你啊。”
高觀啟有了些許反應(yīng),轉(zhuǎn)過視線看著她,詫異問:“宋大俠居然也會來討好我?那可真是惶恐。”
宋回涯今日寬仁大度,不與他計較,轉(zhuǎn)而問:“對了,范昆吾的妻兒還活著嗎?”
高觀啟好氣又好笑,挖苦道:“宋回涯,你真是多管閑事。范昆吾是什么好東西,值得你特意幫他?”
“你管我是不是多管閑事?”宋回涯說,“我這個人喜歡恩怨兩清的,他們的下落就交給你了。也不是要你照看他們,只要別被你高家的人給牽連殺了,往后的事,各看天命了。”
見人走到門口,高觀啟又問:“你要去哪里?”
他問的是以后。
宋回涯兩手環(huán)胸,神神叨叨地說:“自然是不能告訴你的,怕你半路設(shè)伏殺我。”
高觀啟殘忍地吐出一句:“不留山已經(jīng)不姓宋了。”
宋回涯唏噓道:“所以,我最討厭你們這些明知故問的人。”
高觀啟抬起頭,宋回涯已經(jīng)不見了。只有幾片風(fēng)從別處銜來的殘花落葉,從門口一閃而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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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回涯踩著青石長階跳上回廊,見里頭有人,鬼鬼祟祟地歪著身子朝門內(nèi)查看,發(fā)現(xiàn)陸向澤在給父母上香。
她走了進去,等師弟叩拜完起身,也從邊上取了三支香,恭敬祭拜后插進香爐。
宋回涯湊近了牌位細看,說:“上回忘了問,原來你娘叫馮香來?”
陸向澤點頭,眸光溫柔地解釋道:“我娘說,她家窗外有一株不知名的花,是某位路過的行商無意落下的種子,自己抽根發(fā)芽,在墻根活了下來。我娘出生的當(dāng)天,那花恰巧開了,滿室芳香,我外祖沒念過幾年書,覺得這是個吉兆,于是就叫她香來。”
宋回涯說:“挺好。”
陸向澤笑道:“這名字聽起來柔弱,可我娘從小就要強。我外祖走得早,她一個人照顧弟妹,種地開荒,沒叫過一聲苦。最初見到我爹時,還頗為瞧不上他,覺得他不配做個武將,都沒自己壯實。我爹在她面前從來不敢大聲說話,常惋惜她生不逢時,否則也該是個氣貫長虹的豪杰。”
他的聲音變得沙啞,略帶哭腔道:“如今也算是……沒有辜負她的囑托,為他們報仇了。”
宋回涯摸出一塊帕子遞過去,陸向澤搖頭推開,抹了把臉,很快平復(fù)好心情。
宋回涯問:“你師兄呢?”
陸向澤拿了塊方布擦拭桌案上的香灰,說:“生氣喝酒去了。”
“嗯?”
宋回涯有些不敢輕斷他話里的真?zhèn)危洗芜@廝一本正經(jīng)地說魏凌生在樓下,看起來像是在說謊,不料是真的。
她狐疑地盯著青年。
陸向澤本想蒙她兩句,說她偷跑出去傷了人心,見的什么亂七八糟的家伙能有師弟重要?又不想平白挨頓打,權(quán)衡過后老實改口道:“喝喜酒去了。”
宋回涯下意識說了句:“又是喜酒?”
“又?”陸向澤茫然道,“京城最近哪里還有好事?”
宋回涯反應(yīng)機敏,不動聲色地說:“沒有,高清永死了,我還琢磨著要不要在家里擺一桌慶賀慶賀。”
陸向澤不疑有它,笑道:“這酒可請不了外人喝。”
他收起方布,與宋回涯走出房門。
宋回涯敏銳察覺到他的回避,追問道:“哪家的喜酒?眼下光景誰家還敢擺酒?不是朝堂上的人吧?那還有誰能勞得動你師兄去?”
陸向澤猶豫了下,還是答道:“嚴(yán)老的夫人,今年七十大壽,送來拜帖,請師兄賞臉去一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