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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兄慘死的悲痛尚未接受,素來疼愛她的父親也絕情地舍她而去,幾乎要在絕望中葬身。
她邁過門檻,啜泣著問:“二哥,你會殺了我嗎?”
高觀啟冷酷道:“不要叫我二哥,我母親只給我生過一個小妹。”
高四娘臉色煞白,朝后退去,不料被門檻絆住,一下子跌坐在地,渾身戰栗不止,心如死灰。
高觀啟這才睜開眼,看著她駭然的表情,笑了起來,面上帶著溫厚之色,改了語氣說:“二哥開個玩笑呢,瞧你嚇成什么樣了。母親為人所害,父親下落不明,往后高家只剩你我兄妹二人相依為命了,我自然要照顧好你。”
高觀啟朝她招了招手,示意她上前來。
高四娘害怕,抽噎得面色發紅,片刻后扶著門框站了起來,走到他面前。
高觀啟說:“父親有位學生,前年的榜眼,叫張士賢,你還記得嗎?”
高四娘不吭聲,只茫然地看著他。
“今早,他遣人來找我提親。”高觀啟看著四妹倉惶不定的眼睛,低聲笑道,“家中大喪,他來提親,是不念禮教,悖視人倫了。倒不怕我拿根棍子將他打出去,讓他身敗名裂,無地自容。你說他為何敢這樣做?”
高四娘緊緊攥著手指。嘴唇翕動,依舊說不出話來。
她覺得面前這人太過陌生,看高觀啟的眼神渺遠得像隔著山海,怕對方眨眼間又變了臉色,手起刀落說要殺了她。
高觀啟仿佛沒覺察出她的恐懼,自顧著道:“不過,他倒是個難得的有心人。憑他的家世才情,若是留在京城,前途明朗,來日未必不能建一番功業。可他卻說自己疏無大志,自請去長平領一閑職,求我成全。我與他聊了會兒,覺得他品行尚算不錯。你若是愿意,便說自己郁結心傷,打算去長平為父母守孝,三年后與他完婚。我相信他不會薄待你。比母親安排的,去宮里做什么貴人更合適。”
他說完這些,高四娘還在怔怔地看著他出神。
高觀啟的眉眼被一側的燭火投出深暗的陰影,掩去他臉上的表情,聲音平得像水,眼神也很疏離,手指敲了桌面,重復道:“聽見了嗎?”
高四娘顫抖著頷首,低下頭的時候,眼淚珠串般地往下滾落。
高觀啟說:“出去吧。”
第096章 白云無盡時
“他們果然不可能放我走。”
高清永的鞋踩在老舊的木板上,發出令人煩悶的噪音。
他的步伐很慢,在昏暗的房間內沉思徘徊。木屑與灰塵隨他走動,從寬松的縫隙里簌簌地往下掉落。
這座二層高的古樸小樓雖一直有人居住,可打掃得并不干凈。四面角落掛著蛛網,墻邊堆放著零碎的雜物,桌椅特意擦干凈了,木材表面卻始終帶著層發黑的油光,空氣里也充斥著一股強烈的霉味。
一覽無遺的破敗與高清永滿身的華貴顯得格格不入。
范昆吾立在墻邊,目光追隨著他來回轉動,憤懣不平道:“要不是郎君能安撫得住昔年高家的那幫同仁,想來陛下不敢如此絕情。當初他們在主子面前如何瞧不起郎君,如今倒是對他唯命是從,不說二話了。”
高清永低笑了聲,帶著了然的不屑,說:“一群立不住腳的墻頭草,無需他人威逼,我一失勢,他們便恨不能頃刻找個新的方向伏靠。何況我那個兒子,是有一條三寸不爛之舌,能顛倒黑白,說得他們暈頭轉向。”
他談起高觀啟的時候,語氣中有種難言的晦澀,平緩的聲調之下,既包含著意料之外的驚嘆,又有種深刻濃烈的憎惡。
“若他只是個嘴上沒毛的小輩,不識天高,自愿去與魏凌生爭鋒,替他們攬下諸般禍事,他們為何不應承幾句,順水推舟好及時抽身?
“若他真是與魏凌生合謀,弒兄殺父,那更是個能成大事的人物。這等氣魄、膽識、狠辣,比我尤勝兩分。換做我是他們,我也信服。”
他停了下來,一手按在桌上,仰頭虛望著上空,諸般情緒駁雜,自言自語地問:“他怎么能狠得下心?連我都不敢這樣做。手足兄弟,他竟沒有一絲不忍。”
范昆吾無從接話,怕說錯什么,徒增他心頭不快。
這幾日,范昆吾的心神時刻崩成一線,靜了一會兒感受到周身的潮氣,才聽見外頭有滴滴噠噠的雨聲。
他沖到窗邊,朝外伸出手。細密的雨絲落在他的掌心,街上回蕩著一股低沉的、粘膩的雨腳聲。
他的表情是肖似的愁云慘淡,喃喃道:“下雨了。”
這雨來得太不巧,原先那些點火放煙、趁亂突圍的計劃,只能付諸東流。
范昆吾第一次相信了時運的存在。
片許的寂靜之后,高清永坐了下來,說:“是好事。”
范昆吾不解地看向他。
高清永不急不緩地分析:“今日魏凌生大張旗鼓地在我府上搜查罪證,陛下只叫身邊人去請他入宮,是想給他顏面。可魏凌生不僅當眾斬殺中書舍人,后又命人將一箱箱的罪證搬進宮里,太過肆無忌憚,小皇帝該作何猜想?”
他說著感嘆:“哦……他不是當初那個小皇帝了,已經長那么大了,只是這么多年都沒能改去那唯唯諾諾又敏感多疑的性情,偏還生出了滿腹不該有的野心,叫他比從前更蠢。”
高清永面部的肌肉漸漸下沉,臉上表情消失,對皇帝的諷刺并未能緩解他對兇險未來的顧慮,審慎地說:“宮中的禁衛此時該守在魏凌生附近,謹防他的一舉一動。魏凌生與陸向澤再大的膽量,也不敢抽調太多的人手出來尋我。天又下雨,路面濕滑難行……對我等而言,是件好事。”
范昆吾對他停頓處的未盡之言有些恐慌。
纖纖細雨外的燈光依稀閃爍,窗外吹進來的雨絲更是打得他思緒紛亂,他反手將窗門合上。
高清永古井無波地問:“我們手上還有多少可用的人?讓他們天亮之后,從不同方向沖出城門。”
范昆吾應道: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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連天的風雨斷去日升時的明光,雞鳴早早叫過,天幕尤被烏云壓沉,在晝如昏。
范昆吾披著蓑衣,只露出半張臉,從小巷中架著馬車駛出。他指尖掛著一枚令牌,朝守城的將士出示,馬不停蹄地疾馳而去。
順利出得城門,范昆吾不敢大意,揚鞭策馬,朝小路拐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