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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儒生懸吊了月余的心總算放下,反而沒了困意,與宋回涯一同圍著火堆守夜。
宋回涯問:“你們之后打算去哪兒?”
老儒生久久看著樹下蜷成一團,睡得并不安穩的少年,低聲道:“我是一直不想趟什么渾水的……”
他轉向宋回涯,發灰的眼白里是抵不住的疲倦,興嘆一聲:“可惜事不遂人愿。”
宋回涯說:“你要是喜歡清凈,離了這里,去找個遠絕塵囂的地方,別再跟著我風里雨里地犯險。我能顧得好自己。”
老儒生卻說:“沒有這樣的地方。”
少年睡夢中翻了個身,大抵是覺得冷,嘴唇哆嗦著發出輕微的呻&吟。
老儒生翻出一件外衣,過去披在他身上。
宋回涯用樹枝撥了下火堆,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。
老儒生回到她身邊,壓低了嗓子道:“宋回涯,你也帶著你兩個師弟在外漂泊過,應該知道這種感受。若選擇一輩子躲躲藏藏,那一輩子都沒有清凈。人又不是老鼠,可以縮進地道里,永遠不見天日。”
天上的一鉤殘月沒入云后,橙紅的火焰在勁風中回旋升騰。
宋回涯被他問得一愣,火舌順著枯枝舔上她的手背。她按住被灼燙到的右手,先前那種熟悉的感覺褪去混沌的外衣,在她腦海中變得清晰起來。
那時候宋誓成的死訊剛傳出不久,三人蹤跡暴露,引來一群仇敵。
宋回涯枕戈待旦,夜不敢眠,帶著兩位師弟穿越崇山,躲避追兵。
她一門心思只想走得更遠。到了傍晚,路過一處村莊,遠遠瞧見白屋炊煙裊裊,還能聽見柴門中幾聲犬吠。
宋回涯打算趁夜繞過村莊,魏凌生叫住她,為難地提醒道:“師姐,阿勉還太小了。”
宋回涯這才注意到小師弟。
當年阿勉還不到十歲,隨她翻山越嶺奔波一路,兩腿早已戰栗不止,要死死拽著魏凌生的手臂來穩住身形。
魏凌生雖比他年長,可沒學過多少武功,亦比他好不了多少。
半大少年聞言,硬撐著一口氣堅強道:“師姐,我不累。我能走。”
宋回涯看著他稚氣未脫的面孔,忽而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憊,放低了聲音說:“師姐累了,休息一會兒。坐吧。”
她靠在路邊的石壁上,想著稍作停留,再將足跡清理干凈,不要留任何疏漏。在腦海中細細思忖了遍,不知不覺閉上了眼。
昏昏沉沉之際,一道突兀的腳步滑落聲,猛然將她從噩夢中驚醒。宋回涯心臟劇烈跳動,下意識去摸身邊的劍,身上肌肉盡數繃緊,人已起了一半,才看清是魏凌生在山坡上摘花。
他隨意拍拍膝蓋上的沙土,將那花枝上多余的葉子摘去,別到阿勉的衣襟上。
阿勉的衣服灰撲撲的,臉上也一片沒顏色的慘淡,看見花呆滯了好一會兒,又仰頭傻傻望著師兄。
魏凌生扎高袖口,朝他微笑,阿勉于是也無聲地笑。
宋回涯看著這一幕,震撼失神,身形緩緩往后倒去,指腹摩挲著手中劍,破皮的傷口感受不到任何的刺痛。
這一幕太過鮮艷,像被人用沾著天光的濃墨點過,宋回涯只一回首,腦海中都是那支別在胸襟的花和阿勉被照亮的眼睛。
就是那一日,宋回涯在五味雜陳中告訴自己:逃是沒有用。她得平了這條路,帶著師弟回不留山。
老儒生的聲音隔著邈邈的歲月傳了過來,問道:“你能明白嗎?”
宋回涯看著蕩漾的火光,點頭說:“我明白。”
老儒生眉目舒展,帶著種釋然的松弛,與宋回涯說的同時,自己也下定了決定:“我打算饒道去北面,到光寒山下看一看。那邊魚龍混雜,倒是不怕仇家。或許還能遇上幾個朋友,嘮嘮家常。
“這段時日我仔細想過了,我不應該教他做一個畏首畏尾的懦夫。他雖小,卻是懂道理的。難道要為了顧念我一個老頭子,真去裝一輩子的憨傻癡兒嗎?那老夫我也太沒用了。”
他看著宋回涯,聽宋回涯說了句“也好”,心里又定了些,笑道:“等這些麻煩都過去,我到你們不留山做客。”
宋回涯也很期盼,應道:“好。我等你們來。”
沒多久晨光大亮,是到要分別的時候了。
季小郎君早早醒來,去遠處的河邊打了水,隨意揉了把臉,搶先把包袱都背到身上。
老儒生倚著他,面色躊躇地瞥了宋回涯好幾眼,臨走時按捺不住,拉著張長臉粗聲道:“我真走了啊,你自己當心點,別又弄得只剩半口氣,來找我救命。我又不是什么神仙。”
宋回涯笑說:“有勞您老操心。”
她說了句客氣的人話,叫老儒生越發提心吊膽,不知道這禍害是真將他囑托聽進耳里,還是等不及他離開,要去翻江倒海。
少年扯了扯他的衣袖,老儒生才勉強將那些不好聽的絮叨給忍了回去,悶悶“嗯”了一聲,擺擺手走了。
剛破曉的日光猶如一團朦朧的云霧,籠住曲折的山道。
三人騎馬背向而行,身影很快隱沒在凄緊的風聲中。
回去的路宋回涯走得慢了些。一來一回,用了小半月的時間。
京城的天氣沒一點轉暖,依舊冷得叫人打顫。
宋回涯剛進家門,還沒喘上口氣,沈歲已消息靈通地溜達過來,站在門外,扒著門框,探出半邊身子,一副不好意思的模樣,說:“宋門主回來了啊。”
第二句就是:“之前的事情宋門主說了嗎?”
宋回涯頓時頭大道:“馬上去,馬上去。”
“好嘞!”沈歲笑瞇瞇地說,“我也不是要催,宋門主您瞧著哪日方便,不著急這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