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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回涯說:“江湖人喜歡叫他北屠,不過他自己更喜歡叫錢二兩。”
季平宣大聲道:“我記住了!”
宋回涯兩手環胸,在高處站著沒走。
季平宣也傻愣愣地干等著。
宋回涯說:“跟里面的人說一聲,這里沒有我的事,我明早便走了。”
季平宣問:“去哪兒?”
宋回涯朗聲笑道:“江湖人既然講緣分,自然不會什么都告訴你。再會!”
衣衫鼓蕩,朝后去倒,眨眼間,人便消失在月輪之下。
季平宣低下頭,抽出刀身,寒光映在他的臉上,折射出他青澀的眉眼。
他忍著傷痛爬上墻頭,正看著那背影被百家燈火拖拽出淺淺的數道,幾個起落,消逝于漫漫長路的盡處。
第051章 逢君識光彩
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……”
宋知怯躺在顛簸的牛車上,閉著眼睛,從千字文背到論語,再從論語背到風馬牛不相及的詩詞,最后繞了一圈,又回到她的“寒來暑往,秋收冬藏”。倒也算是一種循環了。
她尚不解各中涵義,人又貪多,顧不上細細咀嚼品味,只管將晦澀課文囫圇記下,導致諸多句子背得串了,前沿不搭后語。
“……逢君識光彩,不吝此生輕。”
宋回涯原本由著她背。畢竟少年人有奮厲求學的朝氣,總好過她偷懶躲閑,無所事事。
可聽見這句實在是忍不住了,怎什么亂七八糟的都有?
她伸出手臂捂住宋知怯的嘴,叫停了她,問:“你這又是打哪兒聽來的?”
“小姐姐教我的啊。”宋知怯仰起脖子,衣服上沾著幾根干稻草,頭發亦是亂蓬蓬的一團,嘿嘿笑道,“她從別處聽來的。好像是城里一個讀書人,想與我師叔見上一面,于是跟在師叔身后蕩進酒樓,趁人不備拿起毛筆,醉癲癲地在墻上寫了首詩。可惜師叔沒瞧見,他也被人當作酒瘋子轟了出去。離開前書生沖著二樓大吼這一句,恰巧叫路過的小姐姐聽見了。”
宋知怯□□草戳得癢癢,一面撓一面問:“師父,這是什么意思啊?”
宋回涯說:“這是人家才子不為世用,郁不得志,盼求知己才念的詩。你先將字認明白了吧。”
“哦。”宋知怯意興索然地打了個哈欠,翹著腿問,“師父,還有多久才到啊?”
宋回涯也不認路,估摸不準,前頭車夫主動搭話道:“若不下雨,頂多再有個兩日就該到了,姑娘寬心,能趕上。”
宋知怯乖巧道:“爺爺,我們不趕時間。”
車夫困惑一聲,說:“我看姑娘帶劍,該也是個江湖人。是為謝門主去的吧?”
宋知怯耳濡目染,一句“謝老賊”險些沖口而出。
宋回涯笑道:“確實如此。”
車夫提醒說:“是了嘛。這幾日各路武林好漢全在往華陽城趕,姑娘現在去,許是晚了一些,若是城中沒有落腳處,就怕連一間客棧空房都找不到了。”
宋回涯心下一驚,奇怪問:“阿翁這是何意?謝門主又廣召武林豪杰,要做什么大事了?”
“這事你們居然不知道?”車夫詫異道,“謝門主他……他仙去了呀!”
宋知怯尖聲道:“死了?!”
車夫:“對啊。”
宋知怯被這驚喜砸得七暈八素。天下間還有這樣的好事?
老天開眼了?
宋回涯第一反應是不相信。世上哪有這樣巧合的事?思量著問:“怎么死的?”
“這老漢哪里能清楚?我也只是到處聽兩耳朵。”車夫解開腰間的水壺,隨意閑扯道,“有人猜是年事已高病死的,有人傳是被仇家毒害的。還有些人說是,哪個人沒死,活過來了,謝門主聽說后怕得躲起來。哈哈,荒唐得很,偏還各自都能翻出些理由,全看姑娘自己愿意信哪個咯。”
宋回涯驚愕地整理著頭緒,沒有出聲。
車夫感慨著道:“不過能叫天下如此多英雄好漢不遠千里,四方云集來送他最后一程,這位謝門主死得可真算是光彩了。不說近十年了,往前數個五十年,哪怕算上朝廷里頂天的大人物,也沒幾個能有這樣的排場吧?看來著實是個響當當、了不得的人吶!”
宋知怯面上喜色一轉,大感晦氣地“呸”了一聲,覺得這世道著實是有些可悲了,可真要說,又說不出個所以然,只覺得哪里哽得慌。抬眼望向師父,發現宋回涯正滿臉沉思,當即緘口不言,免擾她心神。
待牛車駛進前方小城,宋回涯直接去租了匹馬,趕在一日后抵達華陽城。
走進城門,才知曉那車夫所言還是太過含蓄。
街頭往來的游俠比當日蒼石城中更多數倍。城內許多百姓都自發身著素衣,在門前掛上白燈,以作哀悼。隔不上兩條街,便能看見有人跪在地上燒紙。滿城空氣都飄著一股紙灰的焦糊味,耳邊最頻繁的便是低低的悲泣聲。
宋回涯一路快步直奔謝府門前,遠遠已能望見一群徘徊在附近不散的少年俠客。
這伙人該是慕名而來,又無喪貼不得入內,便在附近碰碰運氣,看能否借此目睹一下武林各大豪俠的風采,以窺江湖深淺。
是以有人衣衫襤褸,有人綾羅綢緞,彼此一見如故,相談甚歡。面上全是初出茅廬的懵懂跟稚氣,倒是壯了此間聲勢。
至于他們說的什么,宋回涯已無心去聽了。
宋知怯大張著嘴,緊緊抓住師父的手。瞧這民心所向,都有些懷疑誰才是真正的惡人。
宋回涯對謝仲初死于誰手是不在意的,來前只擔心那老賊是在使金蟬脫殼,想在事情蓋棺定論前探個究竟。
可真親眼見到這浩蕩恢弘的陣仗,不由想起師父、師伯故去時不留山上的冷清寂寥,素來沉穩的心境跟著翻起場驚濤駭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