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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誓成主動靠過來,說:“你師弟飽經世變。雖確有幾分傲氣,可待你與阿勉冷淡倒不是因為心高。你……”
他想替魏凌生辯解兩句,見宋回涯沒什么心情聽,又止了話題,說:“罷了。總歸你可答應過我的,要幫忙看顧你師弟。不留山路陡難行,他又身體文弱,若我不在,往后一些力所能及的活兒,你多幫幫他。”
宋回涯立馬說:“那這點錢可不夠。”
宋誓成為這幫小輩的同門情誼愁得頭發都要掉了,惱火罵道:“你窮鬼轉世啊?我不留山哪時短過你吃穿?你這混丫頭,你師父又不準你下山走遠,你留那么錢做什么用!”
他頓了頓,想通什么,又慈眉善目地大方起來:“給!當然給,師伯先幫你存著。”
宋回涯睨他一眼,沒好氣地“呸”了一聲。
與魏凌生的相處其實稱得上融洽。太多細節宋回涯記不起來了。只是熟悉之后,發現他不同自己預想的那般不可一世。
國破家亡這等萬箭攢心的變故,他用了一個月便收拾好心情走出來。不在人前提及,亦不再自怨自艾。
他待阿勉也很親近。看不得宋回涯隨意打發他在一旁識字,主動為他挑選書籍,為他答疑解惑、指點迷津。
有時夜里睡不著,許是想起自己時乖命蹇,種種經歷痛極慘怛,為了給自己找些事做,便壞了腦子一般趁夜去河里打水,跌跌撞撞地往回搬。最后帶回來一身濕衣,以及小半缸近底的水。
擔心宋回涯早起白跑一趟,還會特意繞去她的院前,在她門前留張紙條。
雖然其實許多時候,是宋誓成幫他做的事。
魏凌生的想法有時很好懂,自以為藏得深沉,實則都寫在臉上。連阿勉都能偶爾從他那里占到兩分便宜。因為他對不留山的人不曾防備,念其恩情,自覺虧欠,也從來大方。
師伯總是對的,他看人其實比宋回涯更準。
可惜宋回涯太過愚鈍。她笑魏凌生虛情假意分不清楚,到頭來自己更勝一籌。誰人敢給她真心,她從來舍得糟踐。
在不留山上學藝七年,她都沒捋下反骨,同師父說過一句發自肺腑的好聽話。
當年她從魏凌生那里換到不少值錢寶物,轉手便拿去山下賣給當鋪。時日一久,宋誓成也發覺了,但不知為何沒有告發,只裝聾作啞視而不見。
那么過了大半年,有一回宋回涯剛從當鋪里走出來,迎面便撞上了宋惜微。
不知她在原地站了多久,眉頭微微皺著,表情看起來即像困惑又像慍怒。
宋回涯緊張將手背到身后,搶先解釋道:“這可不是我偷的,是他自己樂意給我的!既然送我,我賣了的錢也是我的!”
宋惜微沒有責備她私自下山,也沒有要追究她哄騙同門財物的意思,只是問道:“我聽說你近日缺錢,你要錢做什么?”
宋回涯這才放下心,手里拋著錢袋,無所用心地道:“沒想好。等攢夠了錢再說唄。聽聞天下間的劍客都有一把屬于自己的名劍,左右沒人會送我,我可以先攢著,往后給自己買一把。”
她后面那幾句是故意說來好叫師父不高興的。
宋惜微最是心軟,每每聽她說些自暴自棄的話,便深自疚責,露出一絲無措的黯然神色。
宋回涯何其殘忍。
彼時宋惜微是什么反應,她沒有回頭看。說完這句便徑直走了。
宋回涯動了一下,抬起手中劍,指尖摩挲著劍鞘上的“宋回涯”三字,心里想,自己確實是狼心狗肺。
稍一用力,左手舊傷處便生出一陣刺痛。那痛楚密密麻麻,激起她滿背的冷汗與寒意。
護城河上的冰自破開那道口子后,夜風里碎聲不斷。照出千萬個零碎的月亮。全是難以書寫的心情。
宋回涯扼住自己的手腕,看著上面干涸的血,深深吸了口氣。
她想起自己的左手是為何斷的了。
第046章 魚目亦笑我
宋回涯自入師門起便習練左手劍,劍術是宋惜微替她一招一式地改進、修正,多年過去,已有所成。
連宋誓成也曾羨嘆,她這只左利手,在武學一道上實屬天道垂青。小小年紀,便是去闖那勞門子的茂衡門,也足以打穿他們半座山頭,近乎逢無敵手。
后來左手被生生打斷,魏凌生一直以為禍因在他,但在宋回涯的道理中其實不是。
當年宋誓成受故人相托截殺逆賊,救下魏凌生,庇入不留山,山門便一直受朝廷針對。
武林同道迫壓于朝廷聲威,無人敢言。
與不留山同屬一支的茂衡門,唯恐引火燒身,暗中請宋惜微入山,十多位長老群聚一堂,威逼利誘,幾番相勸,命她說通宋誓成,交出魏凌生。
宋惜微一聲不吭,背身走出殿門,取出腰牌執劍斬斷,在圍觀眾人的驚愕目光中,毅然宣告:“從今往后,我不留山,與茂衡門再無任何瓜葛。恩怨自負,生死無尤。”
說罷躬身一禮,瀟灑離去。
這也成了宋惜微往后的一大污點:孤恩負德,背信棄義。
宋回涯得知此事,本是高興終于跟那破茂衡撇清了干系,不必再看著自家便宜流入隔壁的豬圈里,可事后一想,心里頭很不是滋味兒。
她在湖邊找到釣魚散心的宋誓成,折了枝花坐下,陰陽怪氣地同他道:“我看透了,師父果然更喜歡魏凌生那樣的弟子。我原先被茂衡門那般欺負,師父一句話都沒為我說過,還想著將不留山交托到那幫孽畜手里。如今師弟有難,對方不過是婉言勸解一句,我那好師父為了他,忍了幾十年的委屈,是一朝也忍不了了,不留山下那幫百姓的安生日子,也無暇顧上了。”
“唉,兄弟鬩墻,禍起于我。分明是為了我。你這便宜徒弟比不上我這溫厚兄長有哪里奇怪?”宋誓成愧疚地嘆了一聲,轉頭問,“今后的不留山,若再無閑和平靜,你會責備師伯嗎?”
宋回涯無所謂地聳了下肩:“我打出生起便顛沛流離,我是習慣的,就不知道你們兩個習不習慣。”
宋誓成看了她一眼,盯著湖面,片刻又看了她一眼,仔細琢磨許久,“嘖嘖”兩聲。
宋回涯起了身雞皮疙瘩,不滿道:“你什么意思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