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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惜微目光清邃,注視著她,好似一汪深泉將她浸沒,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跟慈和。
“宋回涯,你總覺得人心陰穢不可信,但是你為何不想想,你父死母亡,緣何能在這蕭條亂世活到今日?”
“你只記得你母親撞死在門柱前,父親的頭顱高懸在城墻上,怎么不記得還有許多人,齊齊跪在地上為你求情,才留下你一命?”
“你說那些傷人又傷己的話,怎么不肯回頭看看,那些飽經(jīng)風(fēng)霜的人,低著他們本就抬不起來的頭,在你身后慚愧萬分地抹眼淚?”
“你怎么不記得,一雙雙滿目瘡痍的手,食不果腹時(shí),也舍得從自己碗里,給你施舍半碗粥。”
“你就是這么長大的呀。”
“你瞧不起那些隨波逐流、微如飛蓬的平民,可他們不過是想活著,哪里是什么不可寬恕的罪過?”
“宋回涯,你不能因?yàn)橐姷揭蝗簮喝耍壑斜阒皇O聬喝恕!?
宋惜微輕柔撫上她的臉,說:“宋回涯,‘人居一世間,忽若風(fēng)吹塵。’,你來去棲惶,顛沛流轉(zhuǎn),何不停下,回頭看看呢?”
宋回涯心底有個(gè)聲音在說:師父,我明白的。我知道錯(cuò)了。
可是夢中的自己只呆愣地坐著,看著宋惜微轉(zhuǎn)身出門,一張臉消失在緩緩闔緊的門扉之后。
一抹日光照在她的眼睛上,眼前的一切悉數(shù)化為茫茫的齏粉,她偏了下頭,從那熠熠流光中醒了過來。
“師父?”
宋知怯在她耳邊低聲呼喚,抬起手一絲不茍地給她擦去臉上的眼淚。
宋回涯嘴里滿是苦味,舌尖還殘留著草藥的酸澀。
終于醒了。
第032章 魚目亦笑我
宋回涯喝了兩口水,積蓄了些體力,從床上坐起身。
手上那可怖的青黑已經(jīng)退去,只是傷口依舊紅腫,久未結(jié)痂,她讓宋知怯端來一盆熱水,割去腐肉,清洗傷口,換下臟衣物。
宋知怯蹲在門外燒火,抓了兩把米扔進(jìn)鍋里,拿著根木棍在里頭攪和,眼睛不時(shí)瞟向屋內(nèi)。
聽見宋回涯的咳嗽聲,立馬端過一旁的水壺,敲了敲門,邁進(jìn)一條腿,朝里擠進(jìn)半個(gè)身子。
不過是簡單處理,宋回涯已累得滿身虛汗,氣喘吁吁地扶著墻。宋知怯忙跑過去扶她躺下,給她蓋好被子。見她閉著眼睛不動(dòng),在床邊站了會兒,緩緩伸出一只手去試探她的鼻息。
宋回涯哭笑不得道:“你怕什么?”
“師父,我今天看見老頭兒了,他躺在棺材里。”宋知怯紅著眼眶問,“師父,你也會死嗎?”
宋回涯沒有半點(diǎn)柔情,直白地說:“師父又不是什么妖怪,自然也是會死的。”
宋知怯將下巴搭在床沿上,傷懷凄黯地道:“可是我不想你死!”
宋回涯輕笑說:“師父還不想窮呢,也沒見天上掉銀子啊。”
宋知怯:“……”
她一腔快滿溢出來的師徒情跟眼淚一塊兒收了回去。一時(shí)半會兒硬憋也憋不出來兩滴,只能眼神哀怨地看著宋回涯。
宋回涯握了握她的手,安撫地笑了一下,無力道:“我再睡會兒。”
再醒來時(shí)已是傍晚。天邊浮著翻騰的云海,映得屋內(nèi)也一片橙紅。
宋知怯熱好粥,端到她手上,直勾勾看著她喝。
見宋回涯有了精神,宋知怯緊繃了兩天的心弦總算松開,垂眸看著自己的影子投在被子上,晃了晃腦袋,拿手摳上面的破洞。忽然聽見窗臺那邊傳來一女人的聲音:“你醒了啊。”
宋知怯嚇得渾身一個(gè)激靈,蹦了起來,從地上抄起一根破木棍對著了她。
窗臺上的人遺憾道:“本以為能親眼見你落魄一次,是以才馬不停蹄地趕來,沒想到還是晚了一步。”
宋回涯放下碗,面不改色地打量著背光處的人,聽她語氣說得熟稔,又實(shí)在翻不出多少印象,鎮(zhèn)定自若地答了一句:“昨日夜深露重,你被凍昏頭了?”
女人剛要說話,后來又伸來一只手,拍著她的肩膀道:“誒讓讓,容我先進(jìn)去。”
梁洗跳進(jìn)屋子,順手將自己的刀斜靠在墻邊。年輕書生跟著要進(jìn)來,透過窗口發(fā)現(xiàn)對面原是有門的,爬了一半又退了回去。
不多時(shí)正門傳來幾下沉穩(wěn)的叩門聲,宋知怯握著木棍過去開門,容貌清雋的男子搖著折扇站在門口,握拳道了句“小生有禮”,這才慢吞吞地走進(jìn)來。
宋知怯看他這裝腔作勢的扭捏姿態(tài),正想罵他有病,男子手中提著串紅繩系著的銅錢在她面前一晃,笑容和熙地道:“壓驚錢。”
宋知怯兩手接過,眉開眼笑地行禮道:“多謝公子!從沒見過像公子這么俊俏的讀書人哩!”
書生一擺手,謙虛笑道:“過譽(yù)過譽(yù)。你叫我嚴(yán)大哥便好。”
梁洗在屋中掃了一圈,注意到角落處立著的兩把兵器,定睛細(xì)看,眸光爍亮道:“北屠的刀?”
宋知怯捧著錢,正笑得見牙不見眼,一看梁洗的眼神便知她心中意動(dòng),飛快喊說:“師父,這把刀是要留給我的吧?”
宋回涯一臉的莫名其妙:“這把刀快跟你人一樣高了,怎么給你?你舉著擋雨嗎?”
梁洗迅速走近一步,果然說:“那給我吧。”
宋回涯漫天開價(jià):“一百萬兩,你買吧。”
梁洗當(dāng)真權(quán)衡了一下,才別過臉說:“那你還是歸還北屠陪葬吧。大不了我損損陰德,再給它盜出來。”
宋回涯按著額頭無言以對,宋知怯替她說出心中所想:“師父,你以前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