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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乞丐舔舔嘴角,傻笑了一聲。
她抹了把鼻涕,過去擦到劍客的衣服上。撩起對方的碎發(fā),第一次認真打量起昏迷的傷者。
——并不是一眼能叫人印象深刻的長相。五官端秀,線條素凈,遠不似她以為的那般兇神惡煞。可一道緊貼著下頜輪廓的舊疤,讓這人平添了幾分生人勿進的鋒芒,提醒著外人這確實是一個轉(zhuǎn)戰(zhàn)千里的江湖客。
小乞丐看著看著,眼中忽而生出幾分怨毒,手掌用力按住她的傷口,直到女人眉宇中露出幾分難忍的痛苦,才笑嘻嘻地收回手。
“喂,女俠,他們都說救命之恩當以身相許,你長得還算正派,應(yīng)該要講規(guī)矩吧?那你要是活下來了,這條命可就是我的了。我想要的不多,十兩銀子……唔,算啦算啦,你這樣的窮鬼,十兩指定掏不出來,我就大發(fā)慈悲,五兩不能再少了。”
小乞丐自說自話,低頭挽起褲腿,揉著膝蓋上的一片青紫說:“你看你絆我一腳,把我磕成這樣,不怪我心狠吧?你如果聽話呢,我就把你賣給好人家,不定你能過得比現(xiàn)在更舒服。你要是不聽話,我把你賣給那個肥豬一樣的老禿子。他會打斷你的手腳,把你關(guān)起來,那你可就不值錢啦!”
她說著上手拍了拍女人的臉,始終得不到回應(yīng),才伸了個懶腰,自覺無聊地走了。
等衣服半干、門外雨停,小乞丐將那本書冊隨意埋進靠墻的土里,輕快跑了出去。
第003章 萬事且浮休
此地名為蒼石城,與大梁邊地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。因著地貧人稀,自古便與“繁華”二字搭不上半條邊的關(guān)系。
常有因戰(zhàn)亂而顛沛離鄉(xiāng)的流民途徑此地,以致于附近山道上劫掠的匪徒怕是比城里的百姓還多。
有本事的人早早帶著家眷朝東南撤逃,剩下的只能繼續(xù)稀里糊涂地過活——反正如今的大梁,好似到處都泛濫著名為災(zāi)禍的野火,哪里都是煎熬。
前些年,朝廷頻頻遣兵剿匪,這荒疏小城居然有了點太平日子。如今又因為一個無名涯,一夕間聞名于江湖了。
小乞丐打從出生起,便沒在城里見過那么多人。空中潮氣未散,大街小巷已全是攜刀配劍的游俠。
小乞丐是從一個墻邊的狗洞里鉆進來的,懷里抱著個破碗,沿著街道一路乞討。
她不敢與人靠得太近,這幫武者下手沒有輕重,她不久前剛吃了個大虧,被隨意橫推一把,差點摔斷骨頭。
想是外邊的日子也不怎么好過,她哆嗦著轉(zhuǎn)了半天,才等到一少年給她丟了幾枚銅錢。
小孩鞠躬道謝兩句,便忙不迭跑去邊上的小攤,拋出錢后自己動手抓了個饅頭,狼吞虎咽地塞進嘴里。
不遠處蹲著兩名衣衫襤褸的成年花子,見狀悻悻咒罵,方起了一半的屁股又落了回去。
小乞丐噎得難受,捂著脖子艱難吞咽。米面在口水下化出淡淡的甜味,她瞇著眼睛,臉上是少見的天真,遠遠對著那兩人笑了出來。
她還惦念著自己的劍譜,吃過東西,不再餓得發(fā)慌,便找了家人多的酒肆,抱腿坐在門口,觀察來往的客商。想挑個心善又豪爽的劍客,悄悄賣了自己東西。
敞開的大門內(nèi)傳來幾人粗重的嗓門,斷斷續(xù)續(xù)重復(fù)著同一人的姓名。小孩緊貼住門板,偷聽里面的對話。
“宋回涯這次是真死了嗎?”
“還能有假?謝門主親自帶的人,黑白兩道應(yīng)者如云。宋回涯縱有三頭六臂,也敵不過千軍萬馬啊。聽說她走投無路,直接從山崖頂上跳下去了。如今連副尸骨都撿不齊。唉,也是一代梟雄,竟死得如此落魄,世事無常啊。”
“你這傳聞也太虛了些,若真是如此,他們早該散了,何必還將無名涯圍個里外三層,連泥土都要翻過一遍。”
“不死也難自保了吧,否則以她脾性,哪里會忍氣吞聲?早出來攪個天翻地覆了!你我也不能坐在這里安穩(wěn)喝酒。”
壯漢說著喝了口酒,見同行人眸光晦澀,心神不定,不由打趣一句:“怎么?你也想去無名涯下搜一搜宋回涯的尸體?”
他半真半假地玩笑道:“確實是條發(fā)財路。若真叫你給找到了,活的,交給朝廷;死的,交給武林盟。兄弟你可就有一輩子的榮華富貴了。”
年輕劍客大笑道:“哈哈哈!這喪盡天良的富貴,不要也罷!”
壯漢臉色驟沉,壓著嗓子警告道:“這話可不興說。”
年輕劍客看著平易和善,卻是個倔脾氣,冷笑著說:“怕什么?這兩日城里來了多少武林同道,都是來打探消息的。鬧到這場面,總該到頭了,難不成還想再打一場?謝仲初聲望再高,也捂不了天下人的嘴!”
小乞丐聽得意動,眼珠轉(zhuǎn)了兩圈,兀自盤算起來。
破廟里的女人不知是什么身份,來得突然、傷得巧合,多半與無名涯的風波有些關(guān)聯(lián)。若是自己告發(fā)出去,尋得微末線索,是不是也能賺筆賞銀?
小孩朝手心哈了口熱氣,躬著腰背起身,正想進去打聽,忽然聽見里面?zhèn)鱽硪宦暸龋S即一張木椅被人掀翻,踹飛出來。
一布衫黑皮青年抄起手邊棍棒,指著年輕劍客的鼻頭辱罵道:“住嘴!你這潑皮什么來歷?為了宋回涯這個殺人如麻的魔頭,居然出言辱蔑謝門主!”
年輕劍客本就滿心邪火,一言下也被激出戾氣,豁然起身,反唇相譏:“是啊!江湖里死十個人,有九個都說是宋回涯殺的!她確實是夠厲害,能一日往返三千里。外族進犯我大梁數(shù)十年,掘人冢、夷人族,殺得還沒有一個宋回涯多。我看連閻王殿都是她建的吧!”
同行壯漢趕忙扯住他衣袖,好聲勸他忍下。年輕劍客甩手揮開,高聲暢言:“事實如何你我朗然在心,外人聽一嘴信兩句就罷了,莫把自己也給騙了!”
同行壯漢頓時膽戰(zhàn)心驚,手上下了力氣,厲聲勸止:“噓——你不要命啦?”
年輕劍客:“我不過說兩句實話,怎么了?就沖宋回涯敢接英雄令,孤身西行斬落敵將首級,我就敬她三分。宋回涯在前頭出生入死,胡明深在后面暗算偷襲。這里面的公道是非,我長眼睛,還是分得清的!”
壯漢情急之中伸手去捂他的嘴,橫推倒拽想將他摁下。青年更快一步,推攘間已將滿腔憤慨吐露出來。
“宋回涯要殺胡明深父子,那是人之常情!朝廷再三請不出的英雄好漢們,要討伐自己人了,倒是一個個都冒出來打抱不平了!”
“我就等著看看,若是胡人再出一個用兵如神的大將軍,他謝仲初還能不能再找出第二個宋回涯來!哈哈!屆時諸位可別又做了縮頭烏龜啊!”
年輕劍客一番憤郁譴責,竟逼得酒館內(nèi)鴉雀無聲。
眾人皆停下談笑,意味深長地看向他們。
小二端著托盤縮進墻角,哭喪著臉,眼神絕望,宛若死了爹娘。
同伴聽他言辭狂放毫無顧忌,已是嚇得滿頭虛汗,謙卑抱拳朝四面告罪:“對不住,實在對不住,我這兄弟有些喝多了!”
年輕劍客拍了拍被蹭亂的衣領(lǐng),依舊神態(tài)倨傲道:“我沒喝多,我只是覺得可悲。宋回涯沒死在敵賊的刀槍下,反死在自己人的算計里,我若是胡人,半夜都要笑醒過來拍手叫好!”
“說得好!”二樓圍欄邊上,一青衣少年用力拍掌,“我這次趕來無名涯,就是想看看,偌大江湖,還有沒有人敢說句實話!”
“宋賊的同伙還不止一個?”持棍青年怒目圓瞪,快要噴出火來,偏又嘴笨,幾次想開口,都插不進嘴,腦子里一團漿糊,好半晌才氣得顫音道,“什么時候,濫殺無辜也能博個俠義的美名了?爾等在這里極盡諂媚,替她開脫,是以為那些死于非命的冤魂尸骨已涼,無從自辯了嗎?好啊好啊,你們都是舉世的豪杰,只瞧得見那些上等人的榮辱,顧不上尋常百姓的死活。可小爺我自認是塊凡塵泥,此生只能與她不共戴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