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旗老爺的死,旗四原本是不想大辦的,因為他死得如此齷蹉,還想要強暴自個的兒子。老李勸他,人一死就一了百了,原本也無所謂葬得好壞的。所以這葬禮不是辦給那死去的人,是辦給活著的人看的。活著的人能力越大,辦得也就越風光。咱們旗家在元茂屯也算是數一數二的大家,旗老爺也算是元茂屯幾十年來有頭有臉的人物,如果這次葬禮草草了事,恐怕會被其他幾戶人家恥笑,讓外人誤以為旗老爺一死,我們旗家大院就沒人了。
老李畢竟比旗四多吃了二十幾年的飯,考慮事情也更為周全。旗四聽他講得有道理,便讓他比著旗太爺的規格把旗老爺的事辦了。唐佩蓮知道了這件事后也贊成老李的理由,她雖然怨憤旗老爺,但她畢竟嫁給到旗家來了,生是旗家的人,死是旗家的鬼,總歸是不愿被外人瞧不起了去的。她當時跟旗老爺拼命的時候,是想著要跟他同歸于盡的,后來命大沒死成,但旗老爺總歸是死了,殺夫這個罪名是逃不了的,下半輩子恐怕也得在牢里過了。誰知道旗四卻悄悄地把旗老爺的死壓了下去,對外只說是突然暴斃。
唐佩蓮原本是不想領旗四這個情的。旗四說:“我不是為了你,是為了旗家的聲譽。妻殺夫,本來便是家門丑事,如果中間再加個父子亂倫,咱們旗家的名聲也就徹底臭了。”
唐佩蓮聽了也是一陣沉默,最后喟然說了一句:“如今你就是一家之主了,你說怎么辦便怎么辦吧。若是有一天你反悔了要把我送走,也不用藏著掖著直說就行。”
旗四瞥了她一眼,說:“你是旗老爺的發妻,他一天沒休了你,你就一天是旗家的大奶奶。我這人雖然說不上孝順,但是供養一個閑人還是能的。”
唐佩蓮低著頭不說話,眼眶有些紅。她想,當年她怎么就沒想到,其實她不止有一個兒子。
第三十八章
第二天,旗四準備大辦葬禮的消息便插上了烏鴉的翅膀,在一夜之間飛遍了整個村莊,那陣子,元茂屯上下,除了幾戶平時跟旗家有走動的大戶,其他人臉上都是一派輕松愉悅,大伙見面的問候語也從“你吃了嗎?”直接變成“旗老爺死了,你曉得么?”只是顧著旗家的聲勢,這問候還是得低聲細語的,但對于被旗老爺欺負多年的窮人家來說,實在不能更快活了。
然而,在這一片喜氣洋洋的空氣里,有一戶人家卻一反常態地沉浸在一種壓抑的氛圍中。韓彥娘已經整整一個月沒有睡好一個覺了,每一次,當她躺在炕上的時候,她就不由地想起她那個在縣里做活的大兒子,想起他為這個家遭的罪,想起他蒼白而強顏歡笑的臉,總是忍不住淚濕枕巾:
“掌柜的,要不咱家搬走吧……我、我實在是不想阿彥受那種罪。”
韓彥娘一邊說,一邊抹著眼淚。上個月初八是韓彥十八歲的生辰,做娘的總是不敢忘記,早早便煮了兩個雞蛋,抹了紅,想著韓彥喜歡吃油炸的小鯽魚,又起早貪黑地炸了一大碗裝好。村頭的李大今早剛巧要進縣城拉貨,說好了捎上她一程。
韓彥娘已經好幾個月都沒見過韓彥了。他們娘兒倆前一次見面還是過年的時候。可惜韓彥活兒太多了,除夕那晚才回來,初一下晚又走了。來得匆匆,去得也匆匆。韓彥娘瞧著自個孩子日漸高大的身影,心里自然是欣慰的,可是這欣慰之外又帶了一絲擔憂,因為她明顯感覺到韓彥并不快樂。盡管他在家的時候常常是微笑的,可是這種微笑已經沒有了往昔那般云過風輕的疏朗,反而像是水中月、鏡中花,盡管也是能瞧見的,卻是虛無縹緲。
韓彥娘是曉得自個兒子的心性的,輕易不會被艱難壓倒,能把他逼成這樣的,一定是發生了什么十分棘手的事情。可是韓彥不愿說,做娘的也就不好多問。但總歸是擔心的。因此,今年韓彥生辰,韓彥娘思前想后最后還是決定要到韓彥干活的地方看一看,求個安心。
珠海縣并不大,廠子也不多,韓彥娘接連問了幾個路人旗四爺的酒廠怎么走,但都沒人理她。直到最后問了一個擺攤的小販,那小販告訴她這兒確實有家酒廠,就在城隍廟對面。韓彥娘千恩萬謝,這才尋著路找了過去。果然在城隍廟對面看到一座嶄新的院落。四面圍墻刷得白晃晃的,大門也建得十分氣派,在大門左邊的那面白墻上刷了四個巨大的宋體字:旗家酒廠。旁邊還有一個閑坐著看門的人。
韓彥娘第一次到這種地方,難免有些緊張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