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單超略一吸氣,面沉如水,伸手推開了宮人。
“——平、平王留步!哎哎!擅闖宮禁是……”
單超頭也沒回,在宮人驚慌失措的叫喊聲中大步走進了御書房。
小皇帝站在一堆破碎的瓷器擺設中氣喘吁吁,桌案上、地上滿是散亂的奏章。單超撿起一本,觸目第一行便是“韋氏雖出皇后……”接下來滿眼是御史的斑斑血淚。
單超搖頭一嘆,沉聲道:“陛下。”
小皇帝驀然回過頭,喝道:“誰叫你進來的?!你們果然都把朕的話當放屁是不是?!”
“臣不敢。”單超道:“聽說陛下要將天下拱手讓給韋侍郎?”
小皇帝轉過身來上下打量單超,半晌挑釁地抱起臂,昂頭問:“你也是來阻止朕提拔韋玄貞為侍中的?”
“——不敢。”單超一揖手,委婉道:“臣雖然蒙先皇錯愛,得以遺詔輔政,但自知才學見識都十分淺薄,遠遠不如中書省諸位相公。陛下要提拔韋侍郎,臣并不敢置喙,只要戴相、張相、來相、郝相都同意,臣自然沒有任何意見。”
——換言之,就是我打死也不同意。
小皇帝難以置信地睜大眼睛,隨即怒吼出聲:“這天下是朕的!朕想提拔誰就提拔誰,想賜死誰就賜死誰!哪怕真禪位給韋愛卿,也沒有你們說話的份,知道否?!”
單超卻搖頭道:“不,陛下……您錯了。”
“隋末大業十三年,高祖以勤王為名,自晉陽起兵,一路攻下大興城,改名長安,受禪稱帝,奠定江山。武德九年,太宗發動玄武門之變,斬殺廢太子建成及齊王元吉,平定東突厥、征討高句麗、設立安西四鎮,開創了大唐太祖的貞觀之治。貞觀二十三年,先帝即位長安,罷遼東之役、免土木之功,平定西突厥,征戰高句麗,立下了六十一尊番臣像……”
“這江山是祖宗鐵馬征戰打下來的,這社稷是一代代忠臣良相治理出來的。”單超溫和而不容抗拒,帶著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,說:“即便是你也不能隨便將其拱手相讓,陛下,這不是你私人的東西。”
小皇帝面色煞白,嘴唇顫栗不已,半晌才擠出仇恨的聲音:“你自以為……自以為是朕的便宜兄長,便能教訓于朕,是么?”
單超平靜道:“并非自以為,我就是。”
戴至德和張文瓘互相攙扶著,走到門口,都愣在了那里。
“滾……滾!”小皇帝隨手撿起幾本奏折,劈頭蓋臉扔了過去:“沒一個效忠于朕的,全是逆臣!給我滾!”
單超定定地盯著他,半晌欠了欠身,那動作中似乎帶著某種冰冷堅硬的意味,繼而轉身走了出去。
“別得意得太早!”小皇帝的怒吼從身后遙遙傳來:“先皇也曾違逆群臣之意,先皇能辦到的,朕自然也能——!”
單府正門轟然大開,雨點般急促的馬蹄一躍而進,隨即在長嘶中停在了前院。單超翻身下馬,大步流星向后院走去:“謝統領呢?”
管家小心道:“明先生一直陪在內室……”
單超點點頭。少年時喜怒難掩于色的輕浮已從他身上完全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驚人的鎮定和沉著,似乎方才宮中那番疾風暴雨沒有給他造成絲毫影響,亦不會將來自外界的任何不安和危險,帶到謝云身上。
就像每個守護家眷的男人該做的那樣。
他疾步穿過回廊,遠遠只見明崇儼站在內室門外,以目光注視著他走近,旋即沉默地低下了頭。
“……”單超站在緊閉的房門前,低聲問:“謝云他……”
“已用了藥,但只能保一時。龍失逆鱗性命攸關,一旦回天乏術……”
明崇儼頓了頓,示意他進去:“謝統領醒了,怕是更愿意跟你說說話。”
第108章 賜宴
單超推門進屋,謝云正倚在靠枕上,微合著眼皮。側面線條從光潔的額頭延伸到挺拔的鼻梁,乃至全無血色卻十分優美的唇, 眼睫形成的弧度在鼻翼覆下淺淡的陰影。
單超呼吸急促, 腳步停在榻邊,只見謝云睜眼微笑道:“來了?”
“……”
謝云面色十分疲憊, 但眼底卻滿溢著平靜的欣喜,掌心握住了單超溫暖粗糙的手指:“何必這副臉色?人有生老病死, 都是正常的,別這樣。”
單超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下,謝云戲謔道:“難道此刻不死, 便永遠長生不老了?人生百年, 早一刻晚一刻的區別而已。”
單超艱難地發出聲音:“……你的逆鱗何處去了?”
“碎了。”
單超的咆哮尚未出口,謝云說:“碎徹底了,拿回來也沒用了。”
“肯定有辦法的, 告訴我!只是一片鱗而已!否則我這就殺去涼州關山,大不了重新搶一片來……”
謝云卻輕而易舉地打斷了他:“來得及么?”
單超難以接受地喘息著,拳頭緊緊握在身側,連手臂都暴出了可怕的青筋。
“不如我們用剩下的時間說點開心的事吧,”謝云掙扎坐起身,隨著這個動作咳了幾聲,沙啞笑道:“小皇帝自己往死里作,按跳大神的預言,你對那個位置怕是很有一爭之力了。最近跟中書省那幾只老狐貍走得挺近?”
“……”
“日后兵變上位改元,想好年號了么?”
“……”
兩人靜靜對視,謝云艱澀地做了個吞咽的動作,把喉頭涌上的血腥咽了回去,視線有些渙散。”當年在漠北……”單超恍惚道,“你說有一天我會征戰沙場,功成名就,位登九五……你說的一切都將成真了,但你自己呢?”
“你說如果我退縮不前,最終不僅自己束手待死,亦會將身后支持我的人拖下地獄……但自始至終站在我身后的只有你啊。如果你不在了,以后哪怕有潑天的榮華富貴,對我來說還有什么意義?”
撲通一聲悶響,單超跪在了榻邊,緊緊地捂住自己的眼睛,但水跡卻仍然從指縫間滿溢了出來。
這完全崩潰的姿態從未出現在他身上過。這個男人即使是在艱苦卓絕的青海戰場上,在尸山血海的西北荒原中,都像出鞘的利劍般挺拔、堅定,從未有過一絲動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