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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是來干什么的?”單超錚然一聲將尚方寶劍插入地面,冷冷道。
只見那位不速之客慢條斯理地磨了磨茶碗,面具下露出的嘴角掀起一絲笑紋——雖然男子的面容看上去平平無奇,歲月卻讓他舉手投足都有一種風(fēng)度翩翩的氣息:“來幫你攻打洛陽。”
“方才我正坐在這里閱覽軍報,尹掌門便忽然從虛空中走出來,跟神兵天降似的,連守在帳門口的衛(wèi)士都沒反應(yīng)……”李敬業(yè)喉結(jié)狠狠滑動了下,低聲道:“若是此人真心懷不軌,我怕是已經(jīng)死過幾百次了,而他口口聲聲只說是來幫忙攻城的,因此我才請單將軍過來。”
單超眉頭緊皺,神情竟有些陰冷不定。
尹開陽打量他片刻,了然地嘆了口氣:“宮變前一晚謝云下手殺賀蘭敏之的時候,我曾讓他幫忙帶句話給你,想必這句話是沒帶到的了。”
“暗門門主怎么不在紫宸殿護駕?”單超卻完全不接尹開陽的話茬:“怎么,陛下駕崩了不成?”
李敬業(yè)登時全身一僵。
尹開陽奇道:“喲,還有心情嘲諷我,不問問謝云怎么樣了?”
單超冰冷道:“謝云如何長安告破后我會自己去看,不用費心了,滾吧。”
“是么?但以勤王軍這個速度,猴年馬月能打到長安吶——”
尹開陽完全無視了對面兩道迥異的目光,從容不迫喝了口茶,笑嘆道:“天后令李孝逸率三十萬大軍屯兵洛陽,兵精馬壯,城墻高筑,你們在這兒打了半個月都沒摸進東都的城門……按照這個進展來看,等你們打到長安城下的時候,天后大概已經(jīng)老死了罷。”
李敬業(yè)手臂、額前還貼著血跡斑斑的繃帶,聞言大怒:“尹掌門休得取笑!”
尹開陽卻對李敬業(yè)的怒火恍若不聞,換了個更舒適的坐姿,挑眉打量單超:“長安城內(nèi)反武者眾,天后因此異常高壓鐵血,先后斬殺了多名李唐宗室及宰相重臣,有傳言說周王妃趙氏被活活餓死的原因是天后意欲下毒暗殺周王,毒茶卻被她發(fā)現(xiàn)倒了……如果傳聞是真的,那么天后連殺三子,至親性命在她眼里已經(jīng)跟草芥沒什么兩樣了。”
尹開陽頓了頓,又道:“至于謝云,已經(jīng)被剝奪了一切權(quán)力軟禁在大明宮中,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么天后沒殺他——大概是二十多年心血輔佐,想讓謝云親眼看著她位登九五后再殺吧。”
尹開陽拖著額角,饒有興味地眨了眨眼。
單超深長喘息,每一下都似乎抽空了肺部的空氣,安靜的軍帳中時間變得格外漫長。半晌他才開了口,聲音鎮(zhèn)定而微微嘶啞:“皇后為何要對付謝云?”
“她不信任他了。”
“……為什么?”
“天下所有人與武后之間,謝云必然選擇武后;然而在武后和你之間,謝云選擇了你。”尹開陽微笑道:“哪來這么多為什么?”
要是換作平常任何一個時候,這句話都能讓單超欣喜若狂,把每個字都琢磨回味上很久很久。
然而此時此刻,在這風(fēng)雨飄搖的天地間、險惡莫測的戰(zhàn)場上,卻每個字都像千斤巨石,把單超的靈魂活生生拖進了深淵。
“你們……”李敬業(yè)大惑不解:“你們在說什么?北衙禁軍謝統(tǒng)領(lǐng)?不是武氏心腹么?”
尹開陽笑吟吟不答,單超卻顫抖著抬起手,揮了揮:
“此乃在下私事,英國公請……請暫且回避吧,抱歉。”
李敬業(yè)不明所以,躊躇遲疑良久,只得掀簾出了軍帳。
鏗鏘一聲單超拔出尚方寶劍,一寸寸回刃入鞘。他的動作緩慢凝重,似乎要憑借這個動作把沸騰的心緒狠狠壓住一般,片刻后終于徹底吐出了一口炙熱的氣,再次開口時語調(diào)已經(jīng)恢復(fù)了駭人的冷靜:“尹掌門,先前你我多有誤會,但謝云被誣壓勝時多虧你出手相助,單某感激不盡。”
“好說,”尹開陽調(diào)侃道。
“今日你大駕光臨,又是有何貴干,難道是想用謝云來勸降不成?”
叮地一聲清響,尹開陽放下了僅動過一口的茶碗,從扶手椅里站起身。
“非也。”他淡淡道,竟俯身向單超行了一禮:
“洛陽城內(nèi)有蹊蹺,在下真是來助你……攻城的。”
單超敏銳地發(fā)現(xiàn)了一點。
他沒有說勤王軍,也沒有說“你們”,他說的是“你”。
然而不待細問,軍帳外倏然傳來嘶喊,緊接著大地隱約震動,戰(zhàn)馬在遠處發(fā)出了此起彼伏的嘶鳴。
“單將軍!”帳門被一把掀開,李敬業(yè)厲聲喝道:“洛陽李孝逸偷襲,先鋒軍已至大營了!”
圍城不出了小半個月的李孝逸,終于在部屬的百般勸說和武后的連番催問下,壯了把膽子。
趁著城外天色漸晚、黑煙不去,在可視條件極其微弱的情況下,他讓數(shù)千騎兵在馬蹄上包裹棉布,趁黑偷襲了勤王軍的大本營。
李敬業(yè)驚怒交加,把勸他先別出戰(zhàn)的魏思溫、尉遲昭等人狠狠推開,不顧連日鏖戰(zhàn)重傷的身體,旋風(fēng)般跨上了戰(zhàn)馬。
此時大營外火光沖天,李孝逸手下的騎兵如鬼魅般出現(xiàn)在眼前,匆忙中激戰(zhàn)驚天動地,己方無數(shù)士兵還未來得及整裝出戰(zhàn)便已被一刀砍下了馬。
混亂中人群互相踩踏、馬匹橫沖直撞,鮮血和殘肢飛灑,竟分不清已死了多少人;只聽大火噼啪聲由遠而近,勤王軍中的糧草大營竟然燒了起來!
“混賬!”李敬業(yè)破口大罵,策馬飛奔出去,提槍便狠狠砍殺!
然而這時候組織抵抗已經(jīng)很倉促了,誰能想到一貫懦弱遲疑的李孝逸竟然在整日激戰(zhàn)、城門險破后,竟然一反常態(tài)地主動搦戰(zhàn),用的還是奇兵偷襲這么危險的方式?
單超率騎兵沖出軍帳,只見平原上火光連綿、喊殺盈野,大地漸漸傳來更加清晰明顯的震動,那是洛陽城內(nèi)數(shù)萬援軍殺到的先兆。
他手背筋骨暴起,按住了腰側(cè)在火光中耀眼的黃金劍柄。
然而就在這時,身側(cè)忽然響起了尹開陽的聲音:“單將軍,看那邊。”
順著尹開陽的目光望去,遠方平原盡頭,洛陽城墻籠罩在成千上萬火把的熊熊輝映中,背景則是一望無際濃墨般的黑夜。單超皺起劍眉:“什么?”
“看不見?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