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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臣頓時悚然,連皇帝都張口結舌地怔住了:
“……你、你、你這是……”
單超的第一反應便是難以置信,緊接著他赫然發現了至關重要的一點。
他也不知道謝云的八字!
謝云從不過壽,滿京城沒人知道他的生辰!
“太子誕辰乃是永徽二年四月初三,其月日與臣重合,但臣因避忌太子的緣故從不過壽辰,近身服侍的人都知道,只是不清楚臣的出生年歲罷了。這桃木人上只有月、日,還埋在臣居住的偏殿之內,真相如何難道不是昭然若揭么?”
謝云頓了頓,只聽身后趙道生激憤尖銳的聲音傳來:“你撒謊!既然沒人知道你確切生辰,如今還不是任憑你信口開河?”
謝云并未回頭開一眼,只對皇帝平靜道:“臣府中管家等都知道,陛下一審既能分辨真假。”
皇帝神色明顯帶著遲疑,趙道生一時也沒想出詞來反駁,只見先前開口的宰相戴至德上前一步:“陛下,臣以為不妥!”
“……愛卿怎么說?”
“凡親眷奴仆等證詞,無一不是對被告知人有利的,這種利害關系牽連其中的證言如何能采信?請陛下明斷!”
戴至德不愧是宰相世家出身,一句話邏輯分明又很有道理,幾位重臣無一不紛紛附和,連皇帝的態度都開始松動了。
就在現場議論漸漸開始一邊倒的時候,謝云忽然開口道:“——戴公所言極是。只問家奴的確有失偏頗,然而世上還有另一人,能證明這巫蠱上刻的是臣的生辰。”
“……什么人?” 皇帝狐疑道。
謝云維持著單膝落地的姿態,微微低下頭,從肩膀到脊椎形成了一個非常利落的弧度:“回稟陛下,尹開陽。”
——暗門掌門尹開陽。
謝云從小在暗門長大,十多歲才第一次被尹開陽領著入宮面圣。雖然宮里對暗門中人的姓名籍貫也有記錄,但對這些出身來歷皆難辨證的殺手,記錄又有幾分真假?
對謝云來歷最清楚的,確實是當年親手把他從黔州帶回來的尹開陽。
八年前泰山武道大會后,尹開陽與圣上徹談過一次。不知道他是怎么說服皇帝的,連有心刺探的武后都無法對他的手段得知分毫,只知道最終結果是皇帝并未怪罪他使用幻術的重罪,反而還讓他離開長安,去了東都。
之后八年間,暗門蟄伏于東都洛陽,將勢力延伸、滲透到了洛陽城的方方面面,卻無法觸及有著謝云坐鎮的長安。
而如今,竟然要尹開陽出面為謝云作這至關重要的證詞?
皇帝面色風云變幻,而天后則維持著剛才雙手攏在袖中,目光平靜坦蕩、毫無畏懼的模樣。
謝云俊秀的側臉微垂,眼睫蓋住了一切神色,猶如漢白玉石雕般紋絲不動。
“……尹門主隱居在城內玄陽府。”半晌才聽皇帝緩緩開口道。
他隨手一指身側心腹宦官:
“你,快馬加鞭把這巫蠱木人帶去給他看,問他認不認識上面的八字。”
宦官用紅綢小心翼翼包裹住沾滿了泥土的木人,躬身退了下去。
大殿內人人屏聲靜氣,猶如樹了一地木樁,空氣緊繃得幾乎要凝固成實質。皇帝頹然靠在扶手椅里,渾濁的目光無意識瞥向腳下,忽然發現謝云所跪的位置離自己頗近,眼角不由微微抽動了下:“單將軍。”
單超沒料到自己猝不及防被點了名:“是。”
皇帝指指自己身側,雖然不動聲色,卻能聽出語調中的警惕:“負劍站到朕身邊來。”
此言一出,殿內人人自危,幾位宰相悚然變色!
單超能感覺到自己的肩并肌肉因為過度緊繃而微微顫栗,但他站起身時,一舉一動都是非常穩的,甚至連聲音都鎮定如常:“是,陛下。”
單超走上前,腳步與謝云擦身而過,繼而繞過了垂首不言的武后,立定在皇帝手邊。
從這個位置居高臨下望去,殿中所有人的神情都一覽無余,悲痛的、不安的、驚慌的、憤怒的……乃至于有些眉梢眼角暗藏幸災樂禍的,都清晰映進了眼底。
盡管時機不對,地點也不對,但單超心內剎那間竟生出了一個毫無關聯的念頭:原來這就是高居金鑾殿上的皇帝,每天所要面對的眾生相?
那當九五至尊站在大明宮頂端,俯視萬里江山、千億黎民時,又是怎樣的感覺呢?
單超心念電轉,忽然目光定在了謝云身上。
謝云保持著剛才一膝著地的姿態,恭順沉默,靜如處子,外人看上去不會發現任何異常。然而在多年來朝夕相處、還有過最親密身體接觸的單超看來,卻有一絲不對勁。
——謝云身體很僵硬。
他一手搭在膝上,另一手按著大殿暗金色的地磚,五個指尖微微變色。如果仔細觀察的話,就會發現他上臂在衣袖下顯出了不明顯的輪廓,那是肌肉極度繃緊的跡象。
武后立在謝云和皇帝之間,垂手一言不發,臉頰卻因為后槽牙緊咬而略顯凸出。
瞬間單超意識到了某些非常不妙的東西——
他們其實不知道尹開陽會怎么回答!
這居然不是事先安排好的!
單超脊背上頓時滲出一陣冰涼,下意識望向不遠處的趙道生,發現那個人竟然在笑。
不是嘴角翹起喜形于色的那種笑,但說不出的得意、期待,確實明顯從他細細長長的眼底流露出來,連遮掩都遮掩不住。
他到底是什么人?
真是個普通的雍王府內侍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