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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分明是脖頸折斷的脆響, 武后面孔霎時就白了。
明崇儼頭顱歪倒在地,發出咚的一聲。
然而下一刻,那生氣全無的臉上五官一動,突然綻放出一個詭異的笑容,緊接著手腳抽動、皮肉僵化,身體急速寸寸萎縮,在謝云、單超和武后三個人同時注目下,變成了一只不過手掌大的桃木傀儡!
“哈哈哈——”大殿門外傳來長笑,隨著夜風倏而飄遠。
謝云皺起眉,起身望向殿外深沉的黑夜,只聽那聲音笑道:“幸虧做了個替身,我就知道面見青龍的當天免不了要受皮肉之苦。謝統領,在下不是你的敵人,何必急著辣手摧花?再會了——”
那聲音飄飄忽忽,明明很遠,清涼殿中又偏偏聽得一清二楚。
緊接著大風吹來,笑聲遠去,再也聽不見了。
辣手摧……花……
清涼殿中一片沉寂,單超和武后都面色古怪,謝云眉角也不禁微微抽動,半晌拂袖冷哼一聲:“妖怪。”
“你昨天叫我去清涼殿干什么?什么是‘隱天青’?”
第二日,單超終于抓到機會問謝云。
半夜三更在宮中持械斗毆,這種事情當然沒法遮掩住,翌日武后沒有食言,果然稟報了圣上,而后傳宇文虎和單超上蓬萊殿,欲對二人當堂問罪。
單超就是在面圣之前,站在蓬萊殿外遇見謝云時,抓住他趕緊問的。
謝云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單超一眼。昨天單超似乎很急迫,想拉住他單獨說幾句話,但武后臨走時,喝令單超回去休息,不準再打擾謝統領,因此直到現在才有機會見上面。
年輕人精力氣血就是足,大半夜沒睡也渾然無事,全然看不出半點疲態。
“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。”謝云瞟了眼不遠處木頭樁子般杵著的宮人,平平淡淡道:“無事,就是看太子愿意親近你,特地叮囑你一句。太子殿下身系國本安危,大內禁衛需得好生護衛,不要讓奸人有任何可趁之機……”
單超看著他的表情,知道他心里想的應該每個字都恰恰相反。
“……再有,圣上與皇后傳你御前問罪,需好生回答。”謝云眼角瞥見傳話太監領著宇文虎走來,語氣微微一頓,說:“既無需夸大事實,亦不要畏懼氣怯。最重要的是,北衙禁衛乃太宗皇帝御旨建立,屹立至今,功勛累累,切記今日不要掉了我北衙的赫赫聲威。”
宇文虎:“……”
謝云波瀾不驚,看都不看驍騎大將軍一眼,轉身而去。
單超心緒煩亂又有些哭笑不得,這時宮人出來宣召驍騎大將軍和大內單侍衛進殿面圣,便整整袖子,緊緊腰帶,隨傳旨太監跨上了臺階。
圣上今日心情其實不錯——太宗皇帝一輩子欲行封禪卻想而不得,他做到了,因此東巡以來心情都不錯。這一日他正坐在蓬萊殿中與幾個寵臣談笑,皇后突然來稟報,說驍騎營和北衙禁軍這倆冤家三更半夜又掐起來了,圣上完全不覺得意外,只問:“誰贏了?”
皇后道:“北衙。”
圣上問:“謝統領沒把宇文將軍怎么樣吧?”
皇后似乎略難啟齒,嘆了口氣才說:“出手的不是謝統領……乃是北衙中一普通禁衛。”
圣上登時大奇,繼而生疑:“宇文虎雖然不是精修技擊,但也允稱一代高手,為何連普通禁衛也能打贏朕的驍騎大將軍,這里面會不會有詐?”
皇后露出了一絲不明顯的笑容,柔聲道:“圣上若是疑慮,宣召他二人一問便知。”
圣上將信將疑,單超進殿時,便留神仔細向他望過去。
第一眼他只覺得這個年輕禁衛個頭頗高,體型極好,寬肩窄腰長腿,緊身制式衣袍越發襯得他結實悍利。然后再仔細看臉,發現這人長得也很英俊,劍眉星目輪廓深邃,是個典型的“硬里俏”。
皇帝原先對單超有些不滿和懷疑,但眼下的第一想法卻是:若太平再大幾歲,夫婿人選的樣貌倒是可以照著此人來挑。
太平是皇帝的小女兒,如今剛滿兩歲,說愛若掌珠那都是輕的,真正是含嘴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。這么一想皇帝心里對此人便多了幾分緩和,又上下看了他半晌,開口問:“單超是吧?”
單超低頭道:“正是臣。”
“朕聽說你昨夜私自與驍騎大將軍宇文虎動手,可知道行宮之中擅動刀兵,是死罪啊?”
單超毫不猶豫道:“臣不知。”
皇帝:“……”
皇帝表情有點凝固,武后不失時機地咳了一聲:
“圣上有所不知,此人便是上次獻藥治愈了太子的慈恩寺弟子。我見他一片忠心耿耿,且武功高強,又與太子投緣,便自作主張令他以禁軍統領副手的身份隨行,也是為了和太子做個伴的意思。”
坐在武后下手的謝云面上微微掠去一絲異色,不禁向上瞥去。
皇后這話說得非常體面,而且分明,就是在回護單超的樣子。
——因為單超已經大了,并且這么大個人已經進京來到她眼前了,殺也不忍殺放也沒法放,便委婉處之收為己用?
還是單純在昨夜之后,通過單超的身手發現了他身上巨大的利用價值,所以改變了本來的態度呢?
“什么?”皇帝有些意外:“就是他協助謝統領找到了雪蓮花的嗎?”
皇后笑道:“是。此人入宮時日尚淺,所以才不通宮規,想必是一時激憤才不管不顧和宇文大將軍動起手來的吧。”
皇帝再看單超,突然覺得這人又順眼了很多,甚至連那句硬邦邦的“臣不知”都莫名成了單純耿直,于是再開口時口氣又緩和了一點:“即便一時激憤,也該知道驍騎大將軍是朕冊授的從二品,你一無勛無爵的禁衛,怎么也不該以下犯上,還動起刀兵來了!”
皇帝頓了頓,看看下面跪著的兩人,宇文虎一板一眼面無表情,單超卻風神俊朗沉著穩重,內心的天平不由又傾斜了一點點:“朕看這樣吧,念你是初犯,且不知者無罪,今日就在朕面前向宇文大將軍好好賠禮道歉——冤家宜解不宜結,驍騎營與北衙都是朕手上的得力干將,此事就這樣揭過吧。”
宇文虎不易為人察覺地出了口氣——他就知道是這樣的結果。
謝云今日不在就罷了,偏偏他在,皇后必定要為北衙禁軍撐腰,圣上那高高拿起輕輕放下的處置方式簡直毫不出人意料之外。
但他其實不在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