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紅藥心竅一動,拉著顧兒附耳過去,將馮家的可疑之處一并細說給她。顧兒聽后,反而不問了,只叫嫣兒領路回去,琢磨了一路,這對賣藝男女的身份到底沒琢磨明白,卻將“張月微”這個名字想出來點頭緒!
她留了個心眼,拉了嫣兒來囑咐,“也許是你看錯了,馮老爺和老太太既然回了泰興,怎么不回家?這事你別和我六妹妹說,免得她聽了擔心。”
嫣兒也怕自己看錯,忙點頭應諾。
這廂趕回家,西屏與時修已先回來了,得了換洗衣裳,西屏便吩咐燒水洗澡,這空里坐在椅上隨便翻了翻賬目,就打發嫣兒走了。
顧兒想起裘媽媽的話來,心下愈發納罕,就算她不稀罕姜家的錢,何至于對姜家的家務事如此漠不關心?除非她從沒把自己看作姜家的人。這也未免太不合常理,但凡女人嫁人,不論情不情愿,既然嫁了去,也少不得會對這家的事掛些心,此刻回想起來,當初她到江都的時候就很少說到姜家。
一時水燒出來,在臥房里搬了浴桶,顧兒跟著進去,隔著圍屏和西屏搭話,“我今天去,還順道去給你們太太請安了,她可真是瘋瘋癲癲的,和她說四姑娘的事她也沒個反應,像是連四姑娘是她女兒也不知道。”
西屏在圍屏里撩得水嘩嘩響,“是啊,她連兩個兒子也不知道了。”
“那往后姜家誰來當家呢?”
西屏輕輕笑道:“不知道,看老爺回來如何安排吧。”
“你就沒想過你當家?我來時你屋里那裘媽媽還叫我勸你呢,叫你趁這會多管管家里的事,興許老爺回來瞧你能干,就把家交給你來當了。”
西屏忽地從屏風里歪出一張笑盈盈的臉,“姐姐不是說,將來要帶我回江都去么?我還管什么?”
那臉上沾著水珠,熱水熏得半紅,給斜陽一照,真是朵出水芙蓉,有種嬌艷易折的脆弱。顧兒想到當年初見她的情形,在老爹爹懷抱里,一雙寶石似的眼睛漠然,看也不看她,只顧玩老爹爹的胡須,卻用余光怯生生地朝她身上掃著。
她也怕她不喜歡,但她從不肯表現出來,小臉上永遠掛著驕傲和漠然。
顧兒心驀然間又不想試探了,泄了氣自榻上坐下來,望著她笑,“我是這么想的。”
西屏把臉縮回去,笑容在圍屏后面僵了下,心卻持續柔軟著。顧兒陪著吃盡一碗茶,囑咐她慢慢洗,自己走出來,正要去尋時修說話,卻在窗戶底下看見他轉背往屋里走。
顧兒臉色一變,喊了聲:“那貓!你鬼頭鬼腦地在這里做什么?”
說話間追進那屋里去,抬腳把門勾來闔上,跑去罩屏里擰時修的耳朵,壓著聲道:“你是不是想偷看你六姨洗澡?!好哇你,沒天理了,竟敢做這些沒臉的事!”
時修往床上逃去,總算將耳朵從她手里解脫出來,側身將倒未倒地撐在床上看她,一壁揉耳朵,“您胡說什么呢,我不過是從那窗戶前經過。”
“放屁!那為什么看見我就跑?!”
他雖然心虛,但是知道他娘好糊弄,故意做出副不可理喻的表情,“什么呀,我不過是聽見你們在說話,就聽看你們姐倆在說什么。”
“真的?”顧兒將信將疑,叉在腰間的手慢慢放下來,“你可別叫我知道你做那些沒皮沒臉的事,不然看我怎么收拾你!”一面走去榻上坐下,“那你聽見什么了?”
“就聽見說您想把六姨帶回江都去。”他爬起身,笑盈盈走過來,“娘,是不是真的? ”
顧兒抬額瞪他一眼,“真的又怎么樣,假的又怎么樣,和你什么相干?”
“我不是關心六姨嘛,她以后真跟咱們回江都去,住在咱們家里,我還不能問一問?”
顧兒見他轉背去端點心碟子,便對著他的背狠狠乜一眼,待他轉過來,她又沒事人似的一笑,“對啊,我是這么打算的,日后接你六姨家去,慢慢的,再給她相一門親事。”
“相親事?”時修笑意一滯,坐下來道:“您連我的親事還沒相中呢,又多起事來了。”
顧兒捻了顆瓜子嗑,“你六姨的親事比你容易,她長得那副模樣,還怕相不到好人?多的是人想討她去,你信不信?”
“我信,我信——”他拖著嗓子,那懶洋洋的聲調里似乎醞釀著什么話,眼睛逐漸瞥下來,忽一笑,“娘,我——”
顧兒像有些猜到他想放什么屁,忙一拍手,把話頭轉開,“不說廢話了,為娘的跟你說個正經事。”
他立時委頓下來,興致寥寥,手胡亂將碟子里的瓜子撥來撥去,“什么事啊?”
“張月微這個名字,你覺得耳不耳熟?”
“張月微是誰?”
顧兒看他一眼,心想那時候他年紀小,多半是不記得,便將胳膊搭到炕桌上,湊去問:“你知不知道你六姨親生的爹叫什么名字?”
時修想了想,搖頭,“我怎么會知道?我只知道姓潘。”
“對,我記得曾聽你外祖父說起過兩回,那個男人就叫潘月微。”
“潘月微?跟這張月微什么關系啊?”
顧兒便把今日在姜家和盧氏說話的事告訴他聽,他漸漸聽得凝重起來,“張月微?和潘月微只是姓氏之差,難不成是六姨南京的親戚?”
顧兒搖頭,“你外祖父姓什么?”
“姓張啊。”話音甫落,時修噌地拔座起來,“對啊,外祖父姓張——”
顧兒抬頭望著他,“你不覺得奇怪么,這個名字,取了你外祖父的姓,又用了你六姨生父的名,怎么會這么巧?”
他垂下眼,“您是說,這是個假名字?”
“誰會編出這么個假名?”她伸手拽他坐下,又道:“今日還有件怪事,我們從姜家回來的路上,你六姨的那個丫頭嫣兒說在街上看見了馮老爺和劉老太太,我也看見她說的那兩個人了,馮老爺我是不認得,可劉老太太我怎么會不認得呢?嫣兒指的那個婦人,可半點都不像劉老太太。”
時修沉默半晌,聲音低沉了,“你和六姨說了么?”
顧兒緩緩搖頭,“我原想問她的,可,我沒忍心。反正我覺得你六姨雖有些奇怪,卻不像藏什么禍心的人。我現在想想,總覺得她在泰興這些年很是不對勁,和姜家的親事也不大對頭,而且她娘,我覺得也有些不對頭。你細想想,她說她娘跟著馮老爺到外鄉去做生意,怎么這么些年不回來?這就有些不對。”
此刻想起來,這房子里到處都有不對之處,陳老丈就是頭一個怪異的人。時修慢慢把眼睛虛起來,“您說您從未見過馮老爺?”
顧兒凝眉追溯,“沒有,當初你外祖父過世,熱孝過去不多久,你二舅舅就為家產的事和劉老太太爭執起來,劉老太太后來也沒和他爭房產田產,只拿著些現銀子走了。我聽你二舅舅說,她在外頭結識了一個男人,要改嫁去泰興縣。其實我連那個人姓什么都不知道,只知道是在泰興縣做生意的,還是上回你六姨到江都去告訴我,那人姓馮。”
第88章 遲騁。
此時西屏洗完澡出來, 見顧兒與時修在東屋說話,便趁機走到洞門外尋陳老丈。陳老丈正躬著腰在井前打水,西屏朝那門房里瞅, 不見玢兒,適才放心與他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