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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修走去椅上坐著,“那她怎么又會跟去望飛鷺?”
西屏將后腰抵在上首桌沿上,偏著身子逗著顧兒懷里的貓道:“我想她大概是到了周家,非但沒見四姑爺去還東西,還聽說周寧兒也不在家,她愈發懷疑兩個人是在外頭幽會。所以告辭出去后,就去典當行打聽四姑爺的動向,聽說四姑爺拿著鑰匙去了望飛鷺,她就更氣急敗壞了,以為兩個人相約在客店私通,旋即追過去了。”
時修眼色一凜,“你說周寧兒昨日沒在家?”
“她母親說的,昨日她舅母做壽,她去賀壽,夜間才回家。你若不信,可以著人去問,我想她出門帶著丫頭婆子,不會說謊的。況且說四姑爺是和她幽會,這話除了四妹妹,誰也不信。”
可不是,誰也不會輕信,但袖蕊就會信。時修眼睛一轉,笑起來。看來兇手不單是要殺鄭晨,還老早就謀算好了,要找袖蕊來做替死鬼。
第86章 沒有線索就是最大的線索。
如此推斷, 兇手就應當很了解袖蕊的性格,西屏頭一個便想到姜辛,可算算日子, 姜辛此刻應當還在路上,除非他有飛天遁地之術,否則即便是快馬加鞭, 這會也趕不回泰興來。
何況時修說:“正所謂虎毒不食子, 姜辛即便再有動機殺鄭晨,也不至于嫁禍給自己的女兒, 況且他眼下只剩了姜袖蕊這么一個女兒, 這可不太合常理。”
西屏在案前微微冷笑, “你別忘了,當初在五妹妹的婚事上, 他就舍得用自己女兒的終身去換幾間鋪子。”
清早的太陽蒙在她面上,像是蒙著片金紗, 她唇邊銜著茶盅, 一雙大眼睛慵懶地半闔著, 有種迷離動魄的美。時修想要親她, 又怕顧兒在廊下看見,忍住這沖動,邁開腿在凳上坐下來, 盯著她笑,“可他沒想過要害死姜麗華啊。”
她一臉不屑, “有什么差別么?”
“從前有位老推官對我說,斷案忌用假設出的結果去推斷過程, 因為一旦這樣做,無論合不合理的事, 都能給自己找出合理的緣由來論證這個結果。就像你認為的結果是姜辛是個無情無義的人,所以哪怕他殺父弒君都是理所當然的。可有情有義之人,未必沒有壞的一面,唯利是圖之人,也未必沒有溫情的一面。”
西屏懷著氣,便要離他遠些,旋身坐到榻上去了,“你怎么會替他說話?”
“噯,我可不是替他說話,我不過是就事論事。”時修伸手來拉她手,給她躲了,有些意興寥落,“其實在姜麗華的婚事上,許多父母都是這樣,拿兒女婚姻去換取家族利益,這不是姜家獨一份的自私狠心,但誰也沒狠到是奔著要子女的性命去的。”
聽了他的話,西屏細想起來,姜辛在姜麗華的事情上雖然冷漠算計,可與他利益無所沖突的事情上,他倒也與別的父親無異。否則這些年,也不會舍得將生意交給兩個兒子打理,更不會僅僅因為袖蕊喜歡,就答應招贅鄭晨進門。
也許真如他說的,再兇再惡的人,也不過是個人。在姜辛年輕狡黠的笑容里,她也曾看見過一份柔情,而在她娘滿懷赤忱的感情里,也是遍布謊言。
他們當初相識,她娘連告訴姜辛的名字都是假的,她跟他講她叫張月微,其實她叫劉柳姿;她同他說她是待字閨中的小姐,其實她已經做了兩回寡婦,還帶著個女兒。她總習慣編造許多謊話去索求愛,可愛這東西原本就是鏡花水月,如何又能以假亂真?西屏心想,自己而今也整個是個謊言,到底還是步了她娘的后塵,人生真是荒誕。
她望著時修給陽光傾罩著的側臉,想象著他了解一切真相后的驚愕,不由得先有了凄惶的感受。
一時靜得可以聽見院外車水馬龍的聲音,天地空蕩蕩似的。時修喊了她兩聲她才醒神,目光迷惘地跳動了兩下,“什么?”
他起身坐到她身邊來,笑著央求,“一會你陪我一道去監房里問姜袖蕊,我是拿她沒法子,興許你有辦法叫她老老實實答話。”
其實袖蕊洗不清嫌疑倒好,她處心積慮到姜家來,本就是為了要姜辛家破人亡,如今可不是正好了?可大約是受了時修的影響,也執著于真相。她只怪他不好,帶歪了她,便有點賭氣,身子扭到一邊,“一會我還要回去洗澡換衣裳呢,這衣裳從昨日穿到今天,好像都有味道了。”
顧兒在廊下聽見,走進來道:“衣裳我去給你拿,你只管陪他去衙門。橫豎我是個閑人,你要哪身衣裳,我去叫你那丫頭找給我。”
西屏自然不好駁她的話,隨便說下了一身,“有勞大姐姐。”
在家又少坐一會,西屏同時修臧志和一并往衙門來,及至監房,竟十分清靜,看過道兩旁的監房都是空的,一個犯人沒有。
時修斜了那當班的獄頭一眼,獄頭躬著腰道:“昨日遵周大人吩咐,將這監房中的人都挪到大牢里去了。”
多半是為照顧袖蕊,怕那些犯人污言穢語說起來沖撞了她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姐。時修不做計較,抬步正要往過道里走,倏聽見里頭噼里啪啦一陣摔碗砸碟的聲音,未幾便有個獄卒端著一案盤的碎瓷片從過道拐角走了出來。
獄頭在旁嘆了聲,說起來苦不堪言,“姜家這位大小姐,自進了這里便一口飯食不吃,小的昨日去請大人示下,大人不在,周大人說這位小姐一向是錦衣玉食,吃不慣監房里的飯菜,小的便特地派人到外面酒樓里去買了飯來,誰知還是不合她的脾胃,送什么去她就砸什么。”
臧志和低聲咂舌,“一口不吃,她還真是扛得住餓。”
西屏笑道:“你是不知道我們這位四姑娘的脾氣。”
時修板著面孔吩咐那獄頭,“從今起別的犯人吃什么她就吃什么,一視同仁。哼,到酒樓里去買飯,朝廷沒撥這項銀子,誰要是心疼她,誰就自掏荷包。”
說著拂袖進去,轉到最里頭,隔著粗木闌干瞧見袖蕊坐在床上哭,不知多少眼淚流不盡。西屏貼著闌干輕聲喚她:“四妹妹。”
袖蕊抬起淚涔涔的臉看她須臾,忽然臉色一變,冷聲冷氣地道:“原來是二嫂,自從我前日被關進來,就沒見二嫂來瞧過我,今日怎么得空來了?”
時修使個眼色叫獄頭開了門,領頭走進去,一樣漠然的口氣,“我六姨昨日就忙著跑到姜家去核查你的事,你卻用這種語氣同她說話,我看你這個人天生沒良心,難怪鄭晨平日不把你放在眼里。”
“誰說他沒把我放在眼里?!”袖蕊氣得跳起來。
時修冷笑著側轉身,對這話嗤之以鼻。
更將袖蕊氣得不輕,“我告訴你,他不單把我放在眼里,還把我放在心坎上,否則臨死的時候不會叫我快走!”
“他臨死前對你說過話?”
袖蕊瞪他良久,一腔怒火化為一聲冷笑,“你想問我案子的事?我偏不告訴你,哼,反正我沒有殺人。人家都說你小姚大人聰明正直,從不冤枉好人。你看不起我又如何?還不是得忙前忙后替我洗刷冤情,我偏要讓你多費些心思,多繞些遠路。”
“你!”時修瞪著她,當下恨不得一巴掌甩到她臉上去。
劍拔弩張之際,西屏上前來拉開他,朝袖蕊一笑,“四妹妹,你與貍奴萍水相逢,他怎么會看不起你呢?是你多心了。”
袖蕊向來跋扈,也不過是為了掩飾相貌上的自卑,西屏心里清楚,柔聲道:“你的話我信,從前我就看得出來,四姑爺待你極好,可你一向多心,總是惡意揣度他,有時候你罵他的那些話,多傷人體面啊,他卻從不和你計較。”
說到此節,袖蕊鼻子一酸,骨頭一軟,跌坐在床板上,潸潸落淚。西屏歪著眼看她一會,拖了長條凳過來坐下,“你如今知道了,他待你好,你難道忍心看他白白枉死?”
袖蕊搖著頭,越搖越快,忽然掩面大哭起來,“可我沒看見兇手的樣子!”
聽這口氣,好像她當時險些同兇手照了面?時修忙掀袍子坐下來,“你是說,你差點看見了兇手?!”
袖蕊哭了一陣,放開手,還是搖頭,“我不知道,我當時嚇傻了,只是這兩天我回想起來覺得不對。”
“怎么個不對法?”
“那天我到了客店,吩咐婆子丫頭在街上等,我自己進了店里,我知道那兩間房,所以沒驚動店里的人就自行去了。在那房外敲了一會門,遲遲沒人開,我正急得要罵人的時候,門又開了,卻沒見人,我往里頭走了兩步,就看見鄭晨倒在地上,渾身是血,當時嚇得我什么都忘了,只顧著撲過去要救他。他那時候還沒咽氣,還推了我一下,跟我說‘快走’。我回想起來,當時他是朝我身后望著,我想那會,是,是那個兇手替我開的門,他就藏在門后,趁我忙著撲在地上想救鄭晨的時候,他溜了出去。”
時修因問:“那你當時沒聽見別的什么動靜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