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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至此我便回城到衙門等他,誰知等到下晌,卻聽人來報在官道分岔路旁的稻田里,發現了他的尸體。我趕過去時,臧班頭已經在那里了。我隨即初步檢驗了尸體,他是午時之間死的。”
西屏望向他,輕輕皺著眉,“這么說,他是在和你分手后回家的路上給人殺害的,那你和他分別時,可曾看見到什么異樣?”
南臺搖頭,“我是看著他朝官道上走的,沒什么異樣啊。”
那茶社離發現尸體的地方,約莫七.八里路程,誰知道這路上到底又發生了什么?西屏坐在榻上呆想半日,忽然問:“你說他在和你談條件的時候,曾說過‘別人’?”
南臺回想須臾,篤定地點頭,學給她聽,“他口氣有點氣惱,說:‘別人,哼!我看靠不住!”
“他說的這個‘別人’會是誰?”
“也許只是隨口一句抱怨,意指親戚朋友靠不住。”
西屏緩緩拔座起來,“我看不像,我倒覺得他這個‘別人’是確有其人。他既然承認當日到長尾山去就是為殺你二哥,可他根本就不認得你二哥,是怎么知道你二哥當日會從長尾山經過呢?”
南臺恍然大悟,“二嫂是說,是有人指使他在長尾山路上伏殺二哥!”
她點著頭,“這是殺人滅口。”
此時窗外已不見一絲光亮,猶如整片碧青的天重重跌在時修心上,摔得一地支離破碎,沉痛不堪。陳逢財的死是殺人滅口,他立刻也得出這結論,頓覺頭昏腦漲,眼前一花,坐在榻上。
臧志和見他臉色白得慘淡,以為他是為病所累,忙要攙他回床上躺著。他卻抬手阻攔,低垂著腦袋,“你接著說。”
臧志和只得收回手,站在一旁,“姜三爺檢驗過,人是今日午時間死的,遭人用鈍器在額前腦后砸了多回,再細致的,要等明日驗過才能知道。”
說著坐到榻上來,夠著腦袋看時修的臉色,“上次大人說曾有人告訴陳逢財姜潮平的行蹤,我在想,會不會就是此人殺人滅口?”
時修聲音消沉得險些聽不見,“有什么根據么?”
“我在想,這陳逢財是芙蓉莊的人不錯,芙蓉莊的人對姜家也的確是存著怨恨,可這陳逢財不過是個村夫,連姜潮平的面都不曾見過,他就是想殺他也沒那個條件。也許是另有人指使他,而且告訴了他姜潮平的相貌衣著,叫他到長尾山去伏擊。如今官府重查此案,這兩日我們又在芙蓉莊一帶走動,這個人一定有所察覺了,怕陳逢財落入咱們手中把他給招出來,所以就殺了他。”
那頭自顧說得頭頭是道,可這頭時修卻是闔著眼苦笑。
“難道我說錯了?”
他緩緩睜開眼,渾身的精神給抽去大半,人仿佛是個空殼子,里頭在嗡嗡作響,一片混亂。殺人滅口不錯,可有殺人滅口的動機的,不單是陳逢財的背后主使,還有別的人。
他不欲想到西屏,可她卻是個魔障陰影,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他心里,使這顆心暗了。但他還是什么也不敢對人說。
臧志和等了會,又問:“大人明日要不要到衙門去瞧瞧尸體?”
他久不作聲,枯坐在榻上,臉色慘白得像個死人。恰好紅藥端了藥進來,喊他吃藥,他仍不作理會。這二人只好面面相覷一會,告辭出去。剛走到廊下,就聽見屋里啪地一聲,什么東西摔碎了。
臧志和欲要回身進去,被紅藥拉住了,向他搖了搖頭。
這夜里,時修夢到那素未謀面的陳逢財推開這扇門,額上好大個窟窿,不斷有血從那窟窿里淌下來,蒙住了他的五官。時修雖沒能看清他的臉,但仍能感到他絕望的目光,如同千刀萬箭扎在他身上,將他痛醒。
后半夜就再不能睡了,在黑暗中熬來了魚肚白。西屏這日也來得很早,他坐在榻上聽到她和紅藥說話的聲音,如往常一樣溫柔輕盈,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柔軟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。
她推門進來,看見榻上的黑影子嚇了一跳,“你怎么起來得這樣早?好些了么?”
她走去跟前,抬手便摸他的額頭,摸到一片冰冷,“怎么這樣涼?”摸他肩上,只穿著單薄的中衣,她便嗔怨,“這幾日夜間也涼起來了,你怎么不披件衣裳?”
她欲去尋蠟燭點上,他卻出聲阻攔,“不要點燈。”
那嗓音沙啞得異樣,西屏不由得從心里打了個冷顫出來,“為什么?”
因為他怕看見她的臉,那是面鏡子,會返照出他自私的面容。他想了一夜,仍不能替她與自己開脫,他這回裝聾作啞賭她本性善良,其實不僅押著自己的良心,同時也押著他人的性命。他賭輸了,自然也帶累了別人死于非命。
幽暗深沉的藍霧中,他抬起臉,西屏看見他血絲遍布的眼睛,后腿了一步,“好端端的,你怎么了?”
“你知不知道陳逢財死了?”他冷冰冰地問。
西屏把手藏在袖中攥緊了,壯著膽子反問:“陳逢財是誰?”
旋即聽見他泠泠笑了兩聲,半黑暗中,他的目光像冬天的河水浸過來,“我不信姜南臺沒告訴你。”
很長一段沉默僵持中,她嘴角微微一動,和往日一樣裝癡作傻,“告訴我什么?我這幾日天不亮就到這里來,天黑了才家去,成日全心全意只陪著你,別的事情一概都沒理會。”
時修看見她給月光映白的臉,覺得她那微笑是結在唇上的冰花,有無限的寒意,洇得他心灰意冷,“那我來告訴你陳逢財是誰,他就是去年出現在長尾山的那個假樵夫。”
“是么?”西屏感到自己的喉嚨有些顫抖,“他怎么死了?”
“有人殺人滅口。他在長尾山看見了殺死姜潮平的真兇。”
西屏心里早知道答案,卻不得不裝作意外,“你怎么知道他不是真兇?”
時修扶著炕桌站起來,穿著身靛青的軟綢中衣,看不清他的臉,完全是個黑影子,朝她一步步壓迫過來,聲音平靜得似乎沒有情緒,“他當日拿了把斧頭做兇器,可姜潮平身上沒有任何斧子造成的傷口,只有一個解釋,就是有人捷足先登,搶在了他前頭令姜潮平墜下山崖。”
他忽然伸出手,手上捻著那根羽毛,月色中也只是個纖長的影子,“我一直在想這根羽毛為什么會出現在長尾山,后來我想明白了,是有人在林子里放鷹。鷹突然飛出去,驚了姜潮平的快馬,而那路旁的樹又剛好被人推倒了,所以才使連人帶馬,算無遺珠,都跌進了河中。這一切,都被那陳逢財看在了眼中。”
西屏聽得心里直打鼓,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兩步。不過頃刻一想,為什么要給他嚇到?陳逢財已經死了,現今沒有人或物證能證實陳老丈曾出現過在長尾山。于是她又順手抓住了案沿,使自己不必慌亂。
他也停住腳步,隔著半步距離睨她,“我還記得,姜潮平當日離開陸三集的時候,曾對婁城和陸嚴二人說,他家中嬌妻在等他吃飯。我想他不至于在這種小事上扯謊,何況要不是有人在等,他又何必在那逼仄山路上跑得那么急?不過我很奇怪,六姨一向和姨父感情不合,他出門在外六姨從不啰嗦,怎么偏是那日,要等他回家吃飯?”
那日連姜潮平都意外得怔了下,不敢信,“等我吃飯?為什么?”
清早的太陽照在那黑亮的桌面上,蒙著點點輕盈的灰塵,西屏坐下去,握著帕子隨手一抹,給自己倒了盅茶,還未銜到嘴邊,先提起唇角盈盈一笑,“你近來與如眉好得似一對夫妻,那又將我往哪里放呢?我思來想去,不能放你們太過快活了,我不高興。”
她是這樣,要不對他冷言冷語,要不說出些刁鉆的話來,那些話乍聽是不中聽,但回味起來,又使人熨帖,額外還會覺得受寵若驚。他覺得這幾年要給她折磨瘋了,她時冷時熱,他也倏狂倏靜,一顆心全由她掌握著。
他撲到她裙下來,笑嘻嘻仰望著她,“你吃醋?”
她把嘴一撇,嗔道:“才不是。”
他益發心癢難耐,不住晃著她的膝蓋,“你就是吃醋!你是喜歡我的,是不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