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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承認他遠不如時修那樣不受羈束,他承的姜家的恩就是一張金色的網。所以不由得想當初,如果對西屏說了實話——可真要是對她說了實話,她興許就不會嫁到姜家來了,他們恐怕將永沒有相處的時機。
以西屏的美貌,從前就有許多伐柯人登門說親,那時姜家也是慕名而去。按盧氏的意思,娶一個相貌好的兒媳婦,正好可以彌補她兒子的丑相,將來生個孩子,總不至于太難看。
姜潮平是盧氏人生最大的敗筆,只要見過他們一家?guī)卓诘娜耍峙露紩呀逼较嗝采系倪^失怪在她頭上。她當初是抱著一雪前恥之心,一定要把西屏弄給他兒子,好證明給人看,長相有什么要緊?錢才是最要緊的。
她自己遺憾不是個美人,卻是那個有錢人,所以她一向拿西屏的美貌點綴他姜家的門庭,卻沒想到,今時今日,西屏那美貌還有別的用道。
南臺暗自一忖度,眼下倒不是與時修爭高低的時候,反正時修這個人沖動氣盛,也未受姜家之恩,不如先借他打發(fā)了丁家的才是要緊,就算因此得罪了大伯大伯母,也不與他相干。
此思之下,又拼棄前嫌,踢著馬腹向前趕了兩步,并到時修馬旁,“二爺既如此關心我二嫂,可知她眼下的困境?”
時修少不得扭頭,“守寡?這有什么,沒有你們那位二哥,她還樂得自在呢。”
南臺笑著搖頭,“這還不是要緊的,上回二嫂跟著大伯母去丁家吃喜酒的事,你還記不記得?”
“丁家——”時修漸漸扣住眉,“這丁家到底和你們府上有什么牽扯?”
“我實話告訴二爺,那丁家是在山西做冶鐵生意的,大伯這兩年也想做這生意,想與丁家搭伙,可丁家在山西有現成的關系,現成的買賣,憑什么要讓我們姜家搭這勢?這事本來是做不成的,可自從去年我二哥死后,這事像又有了轉機,丁家忽然有些松了口。二爺如此機智,仔細想想看,這里頭會是什么緣故?”
一席話剛說完,時修腦子里便蹦出個“丁大官人”來,又想到那日丁家送來的菜,越想越覺不對頭,因問道:“丁家是不是有位公子?”
南臺笑笑,“丁家有一兒一女,大公子現年二十有六,跟著丁老爺做生意,早年間娶過一房妻室,前兩年病故了,成了個鰥夫。一個鰥夫,一個寡婦,二爺想想,是不是很登對?”
時修聽得牙根子發(fā)緊,原來姜家打著西屏這主意!他把腳一蹬,趕著那馬跑回去,直奔慈烏館而來。
當下西屏正在榻上低著脖子納鞋底,見他回來,忙問吃過午飯沒有。他哪理顧得上肚餓,進來便問:“那丁大官人的事您是不是早知道?”
西屏歪著腦袋看那邊隔間,嫣兒不知幾時出去了,她便滿大無所謂地撇下嘴,“你說的什么事?”
“您少裝蒜,在江都的時候我仿佛就聽您說起過那位丁大官人。”
西屏仰起面孔抿著唇笑,顯然在裝傻充愣,“那周大人留你吃午飯了么?”
時修索性捏住她的下巴頦,“少跟我裝傻,快說!”
“說什么呀?”
“說您和丁家到底有什么關系?”
西屏甩開他的手,臉上照樣澹然,“你都知道了還來問,就是你想的那樣,丁家大公子死了老婆,我死了丈夫,兩家太太一合計,想把我們湊成一對。”
時修慪得轉過背去,又忿忿地轉回來,“您就肯?”
“誰說我肯啦?”西屏癟著嘴,“你沒看見那丁大官人長得什么樣子,賊眉鼠眼的,一看就不像個正經人!我潘西屏倒霉一次還不夠,還要嫁個那么丑的男人?我就不能配個相貌堂堂的?只是這話還沒說穿,我也總不好就急著說我不情愿吧?還沒到那份上。”
時修稍微冷靜下來,坐在榻上,“我可聽說,姜家想以這門親事為條件,好搭上丁家在山西的買賣。”
“聽三叔說的吧?”西屏自唇邊泄出一線輕蔑的笑意,猜到了南臺的用意,這個男人,既想幫她擺脫這門親事,又怕得罪老爺太太,所以才會告訴時修,無非是要借時修來出頭。
時修慪著氣道:“要不是他告訴我,我還像個傻子似的給蒙在鼓里。”
“你當你現在就不是個傻子了?”西屏好笑,然而那眼睛里,漸漸聚攏來千絲萬縷的柔情,“這也沒什么,只要我不愿意,老爺太太總不能強我上花轎,你急什么?”
“那你索性直接了當告訴他們,您不情愿!叫他們死了那條心!”
西屏卻又緘默了,只是微笑。
他一時摸不清她的態(tài)度,急得打轉,“您是怕回絕了他們,姜家容不下你?這正好了,您就跟我回江都,還怕我們姚家少您飯吃么!”
她扇動著一雙透亮的眼睛,笑道:“做姐姐姐夫的自然是不會少妹子飯吃,可他們若不再是我的姐姐姐夫呢?”
時修咬了咬嘴皮子,拿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勢,目光一下變得干脆利落,“你盡管放心,就是爹娘打死我,我也不后悔,更不會丟下你。他們要是不答應,了不得咱們到杭州去,投奔大哥大嫂,看誰拖得過誰!”
這種承諾雖然孩子氣,可哪個女人聽到都會高興的。不過西屏高興是高興,那高興卻又像是提不足勁頭,懨懨的。
還不到那時候,她可不敢這般信誓旦旦,她的日子早就是走一步看一步了。
她只好一轉話鋒,瞪著眼假裝生氣,又和他打趣起來,“你又待人不敬重起來了,你啊你的,我可要生氣了!”
時修覺得是一拳捶在了棉花上,他再是個呆子,也漸漸察覺到,她其實并不十分愿意和他說起那些具有肯定信的話,甚至他抱過她親過她,她雖然沒有抗拒,但嘴里也并未承認過什么。
窗外蟬兒有氣無力地叫嚷著,太陽也逐漸變得有些死氣沉沉的,像要下雨了。他驀然間想到付淮安講過一句,他是著了這女人的道,心里感到一絲莫名的沮喪。
不過抬眼看見她,那絢麗笑容底下隱約的一分神秘,是那樣引人著迷。他想到一點來安慰自己那份沮喪心情,那就是她在他,是小時候遺失了的,到如今才失而復得。
當夜果然雷電大作,吵得人不能安眠,一屋昏暗的燈,空氣悶塞,西屏只好去開臥房的窗透氣,但見一團黑影跳到窗戶上來,原來是那三姑娘。
她將它抱進來放在炕桌上,自己伏在炕桌上問它:“你怎么過來了?”
它自然不能答她。按說隔壁也該關院門了,難不成它是從院墻上翻出來的?可晚鳳居的院墻修得高,墻面光滑平整,又沒有高枝借力,輕易怎翻得過來?
她撇撇嘴,兩手抱著它,離衣裙遠遠的,“你不能在我這里睡,你掉毛。趁這會雨還沒落下來,我送你回去好了。”
這廂出去,走出一截,看見晚鳳居院墻上塊木雕的漏窗掉在地上,在墻間方方正正的一個洞,原來它是從這里跳出來的。她依舊將它從這洞中送進去,盯著這洞看一會,一行忖度著,一行折返回去。
次日又若無其事地晴起來,不過晴得溫柔了許多,一連幾日皆是好天氣。姜家為往章懷寺去辦姜麗華的祭禮,擺足了排場,一大早便車馬泱泱,人影幢幢,擔的抬的有二十來口箱子,除了燒的紙錢,還有敬給章懷寺捐的緞子燈油,另專門有兩口箱子里放著許多銅錢,約莫上百兩。
時修騎在馬上,望著那兩口錢箱子攢眉,“真是大手筆,就是賞廟里的和尚也用不了這許多,你們有錢人都是這德行?”
西屏撩起馬車窗簾來,“那不是給和尚們的賞錢,寺里太太每年都是按份例捐的,那錢是趁機散給那些沒有田地沒有買賣做的窮苦百姓的。老爺早幾日就散布了消息出去,凡到章懷寺門前替五妹妹的陰靈唱誦一遍經文,可領五十文錢。”
時修哼笑道:“姜老爺真是慈悲心腸,難得一見這般有良心的商人。”
西屏仰著眼嗔他,“你這話怎么聽著有些諷刺?老爺哪里得罪過你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