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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走一截,看見有家藥鋪,雖上了門板,卻從那縫隙里透出幽幽的燭光來,聽見打算盤的聲音,想必柜上有人。西屏扭頭說:“你站一站,我去買劑藥。”
如眉滿臉不耐煩,“什么藥啊?”
“止癢的藥膏,貍奴胳膊上的傷長了新肉,正是犯癢的時候。你要是不耐煩等,就先走,我一會趕上來。”
如眉在鋪子外頭等了一會,可恨那老掌柜記性不好,到處翻藥膏翻不到,她連聲向里頭催促,“明天再來買好了呀!”
西屏仍不挪動,也不應聲,就站在那柜前看著老掌柜到處拉那滿墻的抽屜。她單薄的身子嵌在那滿墻烏油發亮的藥柜上,像是井里的月亮,看得見,撈不著,只是個冰冷的影子。
如眉曉得她是故意和她作對,在家時就是這樣,雖不愛講話,卻愛在沉默中和人犯犟。也不怪她挑唆了那姜二爺什么,像西屏這樣的,誰不會想時不時地擰她一下,掐她一把?因為總看不慣她這死氣沉沉的模樣。
恰逢下起雨來,淅淅瀝瀝的,帶著襲人的寒意。她因想著要報復西屏一回,所以賭氣拿著傘先走了一步。
路越走越暗,如眉自己倒漸漸有點恐懼起來,她心中惱恨西屏,口里不由得嘟嘟囔囔罵著,“專會變著法地折騰人!這個天里非要出來走動,黑燈瞎火的,我看你一會怎么回去!”
這工夫正經過一條黑魆魆的巷口,像是有條蛇從里頭猝然竄出來,一下勒在她脖子上!迅雷不及掩耳地將她卷進巷子里。
西屏恍惚聽見聲驚叫,猛一回頭,沒想到街上已是漆黑一片了。她朝那湫窄的門前走了一步,疑惑著向外張望,月亮給墨云遮擋住,只有一團發青的光暈,街上吹著風,嘶嘶的,好像有條長蛇在吐信子。
“您老聽見什么沒有?”她倚在門上問。
那藥鋪的老掌柜耳力也像不大好,搖了搖頭,“什么?”
“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叫喚。”
老掌柜還在挨個翻抽屜,背著身笑道:“恐是哪家在打娃娃。唷,可算找著了!”
西屏撇撇嘴,又笑著走回柜前,接來個小白瓷瓶,拔了木塞放在鼻子底下聞,旋即扇了扇鼻子,“這味道有些沖。”
“好藥才沖鼻哩!您奶奶不懂。”老掌柜收了錢,見外頭天黑,便不許她走,“您府上遠不遠?等一會雨停了我送您回去,或是晚些有查夜的人,請他們送一送,不然您一個婦道人家,恐怕遇到強人。”
“這江都縣是府治之所,還會有強人?”
“嗨,多留點心總是好的,何況像您這樣的年輕婦人,難道放你一個人大黑天的在街上走?說來怕嚇著您,前些日子還出了件人命案子呢,死的就是像您這樣的年輕女人,那認尸的告示貼得到處都是。”
西屏鼻息里哼出微笑,“我知道這事,我姐夫就是府臺姚大人。”
那老掌柜大吃一驚,忙笑著踅出柜來,搬根椅子請她坐,“您是姚大人家的親戚?唷,這就更不敢放您一個人去了,要是出了什么好歹,小的就是有十條命也賠不起!”
她笑著點頭,在門前坐下來,“擾得您不能關門,小婦人失禮。”
“您哪里話,盡管放心,我叫我婆子給您沏壺茶,雨停了我就送您回去。”
西屏迎著油燈向他點頭致謝,微笑的臉上氣定神閑。她朝門外望去,雨漸漸一點一滴地零落了,天反而放出些朦瞳的光亮。
卻說那東大街上,本來悄然,忽起一片急促的腳步聲,原來是時修領著幾名差役奔到魯家。趕上那魯有學才歸家坐定不久,正在吃晚飯,聽見門上小廝來報時修領著人來問話,猶似腦袋扎進泥潭里,混摸不清,看他奶奶一眼,心道可別是誰到衙門告發了他和嬰娘的奸.情。
他老子是做官的,告發他他也不怕,只是傳出去未免難聽。
霓琴因看不慣他那副心虛樣,忍不住嘲諷,“怕什么,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。”
魯有學腆著臉笑笑,擱下飯碗往外院去迎時修,老遠就和時修打起招呼,“這時候你到我家來問什么事?未必我家里有人犯了什么案子?”
時修迎來道:“就是那許玲瓏的案子。”
“許玲瓏?”魯有學愈發糊涂了,“許玲瓏與我們家里有什么相干?”
“這就得問問你們家那位表姑爺了。”
“淮安?問他什么?他不會和這案子有什么牽連吧?”
時修笑了笑,“那要問過才知道,煩有學兄引路。”
魯有學稀里糊涂領著他往那邊屋里去,“嘶,你把我弄糊涂了,淮安根本不認得那許玲瓏,怎么會和他扯上關系?別是搞錯了。”
時修瞟他一眼,“要是我搞錯了,就在玉中樓設宴,給你們賠罪。”
走到那屋里,卻只嬰娘在家,不見付淮安。問他行蹤,那嬰娘嬌滴滴地笑到時修身邊來,“誰曉得,我回來他就不在家,姚二爺有事找他?”
魯有學挨過來附耳和她說了兩句,她臉色陡一變,“不可能!淮安怎么可能和個娼.婦有關?他從不在外沾花惹草!”
時修哪管她信不信,作了個揖,說聲“得罪”,扭頭向臧班頭丟個眼色,那臧班頭便領著人四處搜檢起來。
嬰娘見狀急了,聲色俱厲地呵斥眾人,“你們好大的膽子,敢胡亂搜我的屋子!知不知道我爹是誰,我爹是蘇州府臺,你們幾個無名差役敢沖撞我,摸摸你們脖子上有幾個腦袋!”
那魯有學知道時修的為人,夾在中間,左右為難,只得在旁勸她兩句,“表姐先莫動怒,時修一向是秉公辦事,他既然來,一定有點道理。先叫他們搜,搜不出什么再罰他們不遲。”
嬰娘這時候也顧不上什么兒女私情,一心只要維護她官宦小姐的體面,劈手就照著他臉上甩了個巴掌,“什么道理?!隨隨便便懷疑我丈夫殺人?要是拿不出什么證據,我要你們好看!”
可巧那臧班頭從臥房走出來,拿著幾件衣裳給時修看。時修翻了翻,果然在一件碧青蘇羅直裰上發現一塊刮破的地方,掏出先時那雜間里找到的碎布一比,紋路嚴絲合縫。又翻了翻,翻出條藍色汗巾子,上頭正有刮了絲的痕跡,與許玲瓏指甲里找到的是一樣質地。
“這可是付淮安的衣裳?”
嬰娘雖不明內情,也曉得不好,慘白著臉,怔得啻啻磕磕不成句,“這,這——我不知道。”
時修一看她臉色就明了,仍將汗巾子遞回給臧班頭,“將一應證物帶回衙內,即刻緝拿兇犯付淮安。”
滿府里遍尋付淮安無果,時修疑心他畏罪潛逃,欲要吩咐人滿城追查,不想那七姐撫著門進來,稀里糊涂地脧著眾人,“三哥好像出門去了。”
“去了哪里?”
七姐先是茫然搖頭,后又點頭,“好像是去送你姨媽,你姨媽下晌到家來了,才走了一會。”
時修心頭悚然一驚,顧不得細問,拔腿就朝外頭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