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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大哥攜大嫂去了杭州上任,過兩年才得回來。”
“你們父子三人如今都有了大出息了,大姐姐從前吃的那許多苦,總算沒白吃。”
她輕輕的一聲嘆息,喉間輕微咽動,時修這時才看見她脖子上有條細細的口子,是那趙成弄的。劃得不深,只滲出一丁點血,在她脖子上形成了一條鋒利的紅線,觸目驚心。
她看見他在看,抬手摸摸脖子,低著頭,眼珠子溜他一下,笑道:“不要緊,合該是我倒霉。”
也許是回應他先前那番“枉顧人命”的言辭。
“我最恨受人要挾。”他說,像是解釋。
她歪上眼瞅他,“你不是說你不擅武藝么?方才那支箭放得倒準。”
“我是說不擅,又沒說不會,刀槍劍戟不通,騎馬射箭略懂。才剛那樣說,是為了叫那趙成心慌意亂,放松警惕。”
她以為他是道歉的意思,笑著表示體諒,“我沒怪你,生死有命。”
他卻輕慢地笑了聲,“您還真是看得開。”
她心里惱恨他一下,沒話回了,嘴角在沉默中漸漸擱得四平八穩。
不到午時,馬車停在了姚家府邸前,門上兩個小廝忙來接應,西屏隨時修下了車。甫進府門,見一方十分寬敞的院落,繞廊而入,由東廊角穿過洞門進了一個林木繁茂的花園子,只見語燕啼鶯草花香,泛水浮萍隨處滿,好一所雅致清幽的宅子。
蜿蜒石徑上,老遠就看見一個葳蕤綽約的婦人迎過來,西屏立時便認出那是她大姐姐張顧兒,她迎過去,還和幼年一樣喊她:“大姐姐!”
張顧兒卻打量她半晌沒敢認,聽見時修在旁咳嗽了一聲,才忙把人挽起來細看,看著看著,不禁淚花染眼。
沒等淚珠子掉下來,立時便揩了,眉開眼笑地拉著人的手拍,“細看還是有些小時候的影子,你小丫頭的時候就生得好,沒見過比你還標志的小女孩子!”
時修站在一邊,不由得看一眼西屏的側臉,她那半個彎月牙似的嘴角像個溫柔的鉤,給夸得有點不好意思,笑咧得大了些,“大姐姐過獎了。”
顧兒長嘆一聲,“如今都二十二了吧?我記得你和我們貍奴是同年,那時候要他叫你六姨媽他還不樂意,回家和我生了兩天氣。”說著剜了時修一眼。
還有這回事?
西屏慢慢想起來了,好像還真是,他頭回叫她,叫得十分含混,鼻子里哼出來的,她都沒聽清,所以自然沒回應。
時修面露惱色,他因為剛生出來時渾身帶血斑,所以起了“花貍奴”這小字,如今家里人高興起來還是這樣叫,他十分不喜歡,朝他娘板起面孔,“何必風口里站著說話,進屋說不好?您那風寒才剛好了幾天?”
張顧兒倒像習慣了,沒半分做母親的威嚴,一副身子擠開他,挽住西屏,直拿眼剜他,“倒還教訓起你老娘來了!”
西屏輕輕笑出聲,“大姐姐還是當年那樣子爽快。”
“一輩子也改不了囖!”顧兒一面拉著西屏走,一面道:“為這個,明理暗里不知得罪了官場上的夫人太太,你姐夫和我生氣,不許我再往外頭應酬。”
“姐夫是疼愛姐姐,怕姐姐操勞。”
“他疼我個鬼!”話雖如此,那風韻猶存的臉上愈發笑盈盈的。
張顧兒愛笑這點也是經年不改,所以別的地方瞧著都年輕,只眼角有兩條稍深的細紋。西屏覺得時修這點也像她,不過他笑時更多些狡黠和危險。
房中寒暄片刻,有個仆婦來回話,說是將園子西邊的兩間屋子收拾出來了,供西屏居住。
西屏連謝了幾回,張顧兒嫌她太客氣,拉她起身,握住她的手道:“這樣客氣反顯得疏遠了,雖說自老爹爹過世,你娘帶著你又改嫁到了泰興縣,可論起來,你我到底是姊妹一場,你就當這里是你親娘家。這一路上勞頓,我叫貍奴先送你回房梳洗梳洗,一會子過來吃飯。”
一面又囑咐時修,“下晌王夫人要領著她家大小姐來訪我,你不要到衙門里去,在家陪著一起坐坐。”
西屏聽這意思,像是要時修和人家小姐相看。這話不說便罷,一說他臉上偏有些不耐煩,禍及了她,口氣十分冷淡,“六姨,請吧。”
卻不等她,他先扭頭出去了。
西屏忙跟上,聽見顧兒追到門上來罵他:“花貓!待你姨媽敬重點!”
第3章 必須給他把頭發梳順!
臥房里掛的是竹簾子,五更天起來推開窗,放下簾子,就有條條細細的月光橫在榻上,炕桌上,地磚上,像草編的蛐蛐籠子。
西屏在這屋里睡了兩日,看習慣了,倒看出些稚趣,提著裙子墊著腳踩在那些銀色的細紋上,踩著踩著,盯著自己的繡鞋靜靜發起笑來。
倏地聽見兩聲咳嗽,朝門下一望,外間掌了燈,竹簾半卷,時修半截身子隱在簾后,不知幾時過來的。可以綽綽地看見他的臉,多半也是漠然倨傲的表情。
他在簾后隨便打了個拱手,“六姨起得早。”
西屏還未梳洗,散著頭發,所以沒好請他進來,就隔著簾子問:“可是你娘使你來叫?”
果然時修在簾后咳了聲,道:“今日清明,要去給外祖父上墳,我娘叫您一道去,車馬都齊備了。”
西屏轉過身,向妝臺行去,“我梳洗了就過去。”
時修想走又沒走,口氣略帶點不耐煩,“娘叫我領您過去,車馬在角門上,怕您不認得路。”
他談不上是個唯命是從的兒子,但有時又肯聽父母的話。不過她沒請他進去,他繼續站在簾外,眼睛漫無目的,只好從細密的縫隙中看她的背影。
有個丫頭端著鎏金銅盆進來,見時修站在竹簾后,忙進去擱下盆,點上臥房里的燈,又過來卷簾子請他進來。
這丫頭叫紅藥,是張顧兒見西屏沒帶隨侍的下人,特地派來這屋里服侍的。原派了三個,西屏嫌多,推了兩個,只留下紅藥,因她話少。
三個人都像是天生有點悶,屋里不聞一聲,收拾屋子的只管收拾屋子,洗漱的只管洗漱,坐著的只管坐著,月光一點一點被幽昧的天光淹沒。
西屏洗完臉去梳頭,從鏡中看見時修坐在榻上,似乎有點拘束,雙手放在分得很開的膝蓋上,臉偏向外間,和當年頭回見面時一個樣,也是坐在官帽椅上,腳懸在半空,只管看上首坐著的張老爹爹。
不知道為什么,八百年前的事這兩天內都從西屏記憶里點點滴滴地翻涌出來了,像老房子里的灰,輕輕一扇就是一鼻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