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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從上年秋天丈夫意外過世,這起流言越演越烈,竟有人說是她與人私通,謀殺親夫。夫家不堪其擾,勸她回娘家避些風頭,說是等風聲暫歇后再接她歸家。
那老船家搓著雙膝嘆了口氣,“婦道人家,有丈夫就有靠山,沒了丈夫,要是娘家可靠也還可,就怕兩頭都靠不著——聽說奶奶娘家就在泰興縣,怎么這次說回娘家,倒往這江都縣來呢?”
“我娘跟著老爺離家跑買賣去了,不知幾時才回,家里房子空著,回去住著也無人照應。”西屏勉強一笑,“江都縣是老家,有親戚在,姓姚。”
“敢問這姚家是做什么營生的? ”
西屏輕輕搖頭,“我也不知道,雖是親戚,可十幾年疏于聯絡,不知近況。”
老船家道:“奶奶來前就該先問問,倘或這姚家光景不好,奶奶投到這里,豈不跟著他們家吃苦?”
西屏擱下茶碗笑笑,“人家記著舊情肯容留,已是大恩,哪里還好意思事先打聽人家的家境?未免顯得勢利了些。”
老船家點點頭,“奶奶這話說得是。別瞧奶奶府上是買賣人,可這形容氣度,倒像是官宦人家的小姐。”
說話的工夫,日出寒山,明滅薄霧。二人忽覺船晃蕩兩下,不知何故,船家忙出艙去瞧。但見一個穿著官差服色的男人立在甲板上頭,打哪里冒出來的也不知道,正要上前問詢,誰知那人急步沖上前來,一刀便架在老頭子脖子上。
這老頭登時唬得跪在地上,啻啻磕磕,連聲央求,“官爺饒命、官爺饒命!不知小的犯了什么事,還請官爺明示!”
那官差斜下眼,滿面兇相,惡狠狠迸出一句,“快解纜索!將船調頭!”
西屏聽見動靜,踅至門口,將簾子挑開條縫望去,心內疑惑:“怎么會有官差?”又聽見這人說話,心下猛然大悟,哪是什么官差,分明是強盜!
她忙退進艙內,欲要找到藏身之地,卻聽外頭棧道上一陣腳步亂雜,緊著有六.七名官差挎刀而來,頃刻將棧道堵個水泄不通。
偏此刻船已離岸兩丈遠,那賊人又將刀比在老頭子脖子前,為首的官差不敢妄動,只得向船上喊話:“趙成!你跑不掉的,小姚大人早就知道是你,叫我等暗中盯著你兩天了!不信你向后望!”
那叫趙賊的慌著扭頭,后面不知何時也冒出條船來堵著,另有幾名官差立于船上,真格是前后夾擊,全沒退路。
那老船家卻是個有眼力的,趁這趙賊心神大亂,縱身一躍,跳入水中逃命去了。棧道上的官差一見人質脫身,也欲跳水追來。
說時遲,那時快,趙賊迅雷不及掩耳鉆入艙內,胡亂一抓,持刀挾出西屏,“不許過來,誰敢上船我先一刀殺了她!”
棧道上眾人見還有人質,紛紛立住不敢跳水。趙賊見懾住這頭,又押著西屏走向船尾,朝那船上喊話,“你們也不許近前!給我讓出道來!”
刀鋒向西屏脖子上緊了緊,西屏仰面避著,看見這趙賊胡子拉碴,嘴巴藏在胡須里顫個不住,眼色比她還驚懼。
也不知這姓趙的犯的什么案子,弄得這樣腹背受敵。瞧這情形跑八成是跑不掉了,也是她倒霉,無端撞上這路倒尸!
趙賊不聞她驚嚷,倒好奇地斜下眼來看她一回,見她臉上從容,不得不將刀鋒又逼近兩寸,捏緊她的胳膊,扭頭四顧,只恨船上已沒了撐船的人!
正發急,忽聞棧道上傳來個男人的笑聲,“這就叫道盡途殫了,趙成,我勸你趁早束手就擒,興許還能留你個全尸。”
那趙賊扭頭望去,棧道上幾名官差已拉弓張弦,立箭待發,一片肅殺氣氛。唯有一個青年飄然淡遠地立在前頭,一雙桀驁輕狂的眼睛正朝船上望過來。
趙賊一時由急轉悲,化悲為笑,“小姚大人,不知你今日弄得這陣仗,所為何事,難不成是我趙成哪里得罪了你?”
小姚大人?也姓姚?西屏虛著眼朝棧道上望去,雖瞧不清面容,但看那青年的身量個頭,猜測年紀,倒像是大姐姐家的二公子姚時修。
領頭的官差搶白道:“趙成,你這是明知故問!”
“不必跟他廢話。”那姚時修攔他一下,目光凜凜地射到船上,“你知法犯法,監守自盜,按罪當誅。”
這趙賊慌亂起來,“憑什么認定是我盜取了官銀?!官銀失竊那夜,不該我當值!我在福緣酒樓和人吃酒,吃得晚了,已過宵禁時分,我便留宿在店內,酒客伙計皆可為我作證!何況庫衙看守嚴密,凡上下值差役,皆要搜身,我如何盜得?”
“庫房內有一地道,直通庫房后頭那堵院墻底下,盡管事后你將院墻外那個洞口填平了,可那一處新生的苔蘚還是留下了痕跡。”
趙賊一聽,臉色稍變,“可那條地道你早就叫人試過了,狹窄得很,連個孩子也爬不過去!”
時修不疾不徐地道來:“人雖不能通,狗卻可以,趙成,你訓出了條十分聰明的狗。那夜雖不該你當差,可你在白天當差時就暗將銀子分別裝在幾個包袱皮中,藏于庫內架下,你的狗從暗道爬進庫房,頂開那塊地磚,嗅著味尋到包袱皮,拖入暗道中,送去庫衙附近的福緣酒樓,如此來往幾趟,那狗又將地磚扒回原位,神不知鬼不覺,兩千銀子就這樣送到了你的手上。”
趙賊仍強作鎮靜,“就算有這樣聰明的狗,來往數趟,福緣酒樓里的人也不會看不見。”
“他們當然看不見,因為你當夜假裝吃得酩酊大醉,借了酒樓后院伙計的房間稍作休憩,狗是從酒樓后門鉆進去的。”
“那后門落著鎖!”
“可門縫寬大,正好可容一條身量瘦窄的狗擠身出入。”時修不慌不忙地踱著步,“五更后,你假借吐臟了伙計的被子,要替人家清洗,將銀子藏于被中帶出了福緣酒樓。那伙計還奇怪,平日里趾高氣昂的趙大爺,那日卻忽然十分有禮起來。趙成,你那條狗我已在武定山上找到了,怪只怪你不夠狠,只將它棄于山林,倘或換了我,事成后一定先宰了它。”
趙賊一時說不出話,忖度半晌,回過神來,捏緊了西屏一笑,“偷盜官銀是死罪,我趙成算個什么東西,今日射殺了我不要緊,難道要這個無辜婦人替我陪葬?小姚大人,你愛民如子,不如叫那船家過來替我撐船,等離了江都縣,我便放了他們。我趙成雖充不上什么英雄好漢,也能言出必行。”
時修側首打量了幾眼早爬上棧道的老船家,提起腕子向他招一招,待他跑到跟前來,睨著他問:“你們是從何地來的?”
老頭顧不得渾身是水,忙打拱,“回大人,我們是從泰興縣來的,那船上是泰興姜家的二奶奶,小的送她來江都縣投奔親戚。”
時修乍緊了眉頭,“那婦人可是姜潘氏?”
“正是潘氏。”
好巧不巧,他娘打發他來接的六姨媽便是那年輕婦人!
時修暗忖須臾,扭過臉,向船上沒所謂地笑起來,“你所挾那婦人,原是泰興縣人氏,泰興縣自有泰興縣的父母官,干我江都縣何事?我只管辦我手上的案子,別的一概不管。”
西屏聽見這話,目光不由得朝他飛釘過去。他那張笑臉沐浴在金色的晨光中,顯得分外冷漠。
再瞧那趙賊,更是慌張,直抓緊她側身立著,瞻前顧后地防備著,“你身為揚州府七品推官,泰興縣難道不是揚州府所轄?泰興縣的百姓難道不是揚州百姓,你敢枉顧人命!”
時修頷首一笑,又朝天上望去,咂了咂嘴,“嘖,我身為刑獄推官,主掌訴訟監察之事,不過一介文官,并不擅武藝,如此情形之下要我救人性命,實在有些強人所難。你若能放了她,算她的造化,你真要拉她陪葬,也是合該她倒霉,朝廷怪責不到我頭上,反正你是一定要死的。”
此話一出,那老船家也急起來,忙跪下央求,“大人使不得,使不得呀!要是二奶奶出了事,叫我回泰興去如何同她夫家交代!”一面向身旁幾名官差擺手,“千萬別放箭,千萬別放箭!”
嚷得那趙賊益發焦灼,滿臉大汗,恰是此刻,一箭由后頭那艘船上射來,咻一下,正中趙成手腕,“咣當”長刀落地。西屏眺望過去,那時修手里正垂下一張弓。
他不是說他不擅武藝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