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梁瑄宜難得聽了他的話，從書桌上滑下來，雙腳穩穩站在他膝蓋前幾厘米的位置。

桌面的臺燈光源迎上她身形，勾畫出好幾個昏暗又不完全重迭的虛影。

“可是我這樣站，把光都遮住了吧？”

她試圖靠近一點。

腳步不重，不虛浮，拉進的這半步里，不會因為那根本沒被壓迫的腳部神經而不小心摔倒進他的懷抱。

“還想讓你仔細看看的，陸休璟，我嘴巴這里恢復得很好，現在也不痛了。”

她邁近了半步之后的半步，半步之后的又半步，膝蓋就要抵上他的，以為得到了妥協能再近一點，卻在這時候聽見了陸休璟沉調的嗓音。

“梁瑄宜。”又是這句。

只好就止步在這里。

這個人好像不會說重話，不會除她名字以外的任何制止方法。她的名字就三個字，念出來平坦坦的，連一聲重音調也沒有，怎么就會被他看作是某種用于管教的安全詞呢？

明明就不懂，明明就不知道怎么應對，不會罵，也拉不下長輩的架子把她直截了當推開。孩子不聽話了就裝深沉，以為只要氣場足夠冷，就能借力打力。

十年這么久的時間，栽樹育苗尚且知道修剪枝節，卻沒有哪怕一次的，試圖強硬匡正她良莠不齊的性子。

知道這都是你的錯吧？陸休璟。讓我習慣依賴你、反抗你，利用你來原諒和保護我自己。讓我無數次站在你面前，想象的都是如何揭穿你那張偽裝一點都不高明的假皮。

一種強烈的，想要破壞一切的沖動忽然攫住了她，梁瑄宜很想要開口，想要說一些陸休璟不知道的事情。

那個只傷害到了她，可現在也已經基本長好了的秘密，那股已經在口腔消失的金屬味道，她想要再體會一遍。

所以她膽大妄為地又上前了一步，膝蓋擠進了陸休璟兩條腿中間，只是做到這個地步而已，她暫時還沒有貪心太多。

可是不過眨眨眼的瞬間，手腕就已經被握住了，人被一股很大的力道扯近。一條腿被夾得進退兩難，另一條自然就被絆得失去平衡。

陸休璟把她拉至身前。保持站立但是不得不弓身的姿勢，縮減的只有兩個人呼吸和對視的距離。

他的聲音是陌生的，沒有任何起伏。

“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？”

質問聲，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字。

梁瑄宜絲毫不怵地笑：“哥哥是因為不知道才問我的嗎？”

“是，我不知道。”

陸休璟視線落點很低，不望進梁瑄宜眼睛里，反而像是在盯著她嘴巴上的唇釘出神。

女孩子長開很快，五官清晰地替換掉他記憶里的孩子輪廓，點點滴滴投入的苦心，投注的視線，以為是事無巨細，原來不過是一葉障目。

十三歲的梁瑄宜，被他拉住手帶回陸家的梁瑄宜，得知以后這個陌生地方就是家，面前的兩個哥哥就是家人后瞪著眼睛的梁瑄宜。

膽小認生的孩子連做了好幾天的噩夢，家里沒有其他大人，只能是他來照顧。分明白日里還露出對所有人的仇視表情，夜里卻又青紅不分地拽住他胳膊，對著他把爸爸媽媽叫了個遍。

十九歲，就要既當爸又當媽的陸休璟。證明她不是沒人管而親自接送上學，在知道她被同學傳閑言而一趟趟跑學校。青春期，梁瑄宜被糾纏不休的男生堵在學校門口，看見他才像找到靠山，被牽住手的時候，又需要他做回哥哥身份的陸休璟。

所以是從那個時候就開始了嗎？以為終于養熟的孩子，其實心思早就藏進不能言明的角落里。

陸休璟看著她。

她的臉仰著，眼睛在昏暗光線下，匯成情感質變的流水之地。那水里沒有驚慌，沒有后悔，甚至沒有恐懼，水面倒映著他自己同樣陌生的一張臉。

從那雙眼睛里，什么都看不到，看不到他以為應該看到的一切。

“如果只是因為今天下午，梁瑄宜——”

“如果今晚只是你的一場報復、不滿，或者對大人的懲罰游戲。我可以向你道歉，然后我們像過去一樣，翻篇，誰也不要再提。”

“在繼續以前，我其實希望你告訴我，這就是答案。”

他調用理智，仍留有不把話說絕的余地。可事實上，梁瑄宜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一下。

“陸休璟，我也是大人。”

沒有任何受質問后的驚嚇反應，她只是問。

“懲罰你如果只能得到道歉的話…”

“那有什么意思？”<script>chapter1();</script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