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賀桂芳活像是犯了什么錯誤似的,雙手絞在一起,一股腦坦白:“那什么,湘湘啊,我收人家錢做衣裳了,你說這行不行啊?”
林湘還以為什么事兒呢,把婆婆為難成這樣。
她笑了笑:“是有人看上您的手藝,掏錢讓您幫忙當(dāng)裁縫做衣裳?”
“是?!辟R桂芳從小到大就會賣力氣,下地干活,從來沒做過任何買賣,前面四十多年都在農(nóng)村種地,掙的是工分,后來跟著兒子兒媳照顧孫女,也不再操心錢的事兒。
前幾天,她穿著自個兒做的新衣裳帶著小椰子去外頭買菜,就被附近鄰居瞧上手藝了,愿意掏兩塊錢讓賀桂芳幫著做一件嫁衣,樣式要好,針法要細(xì)密。
如今家里不缺錢,生活富足,賀桂芳倒不是饞這兩塊錢,實在是沒體驗過自己靠手藝掙錢的滋味兒。
一時沖動就答應(yīng)了。
答應(yīng)后,她又惴惴不安,疑心自己這是不是投機倒把,是不是小資行為,可別被定性了,以后影響兒子和兒媳的前途。
為這事兒,她難以啟齒,一連幾晚都沒睡好覺。
這會兒終于講了出來,她覺得暢快了。
“會不會影響你們?實在不行我還是把錢退了去。”
林湘忙攔住婆婆,勸她:“這點小本買賣,幫人做衣裳當(dāng)然沒什么,現(xiàn)在國家都提倡改革開放了,也放寬了對私人買賣的政策?!?
賀桂芳和兒媳再三確認(rèn),這才松了一口氣,邁著歡快的步伐繼續(xù)去縫紉機前忙活:“那我抓緊把衣裳給人做了!”
轉(zhuǎn)頭她對著孫女道:“琳琳,奶奶自己掙錢了,到時候給你買糖吃?。 ?
小賀琳聽到這話眼睛亮晶晶的:“好!奶奶加油!”
林湘知道婆婆擱家里待著,雖說有琳琳陪伴,也難免有些悶,鴻遠(yuǎn)白天基本都在學(xué)習(xí)和培訓(xùn),自己一星期有六天都在學(xué)校讀書,老年人也容易摸不清生活的方向,被淹沒在枯燥重復(fù)的生活中。現(xiàn)在能有件她喜歡的事情,還挺有成就感的事情,實屬不易。
等賀鴻遠(yuǎn)回家,賀桂芳更是難得地笑得跟個小孩兒似的,兩鬢花白,笑容卻顯出幾分童真。
“娘這是怎么了?家里有什么好事?”賀鴻遠(yuǎn)好奇。
賀桂芳少有地活潑起來:“鴻遠(yuǎn),娘自個兒掙錢了!整整兩塊錢!”
忙不迭把來龍去脈跟兒子一提,賀桂芳笑得合不攏嘴:“等把衣裳做好給人送去,我得把這兩塊錢花了請你們吃糖。”
賀鴻遠(yuǎn)剛想讓親娘別太操勞,注意身子,可是看著她亮得發(fā)光的眼神,嘴角大大的笑容,他將勸說的話咽了下去:“娘,您是一直有本事,我記得您以前就會做衣裳,村里都說您做的最好最規(guī)整?!?
賀桂芳憶往昔:“那是,我以前就會,這手藝還是你外婆親手教我的?!?
“您有時間就做吧,不過也別太操勞,可不能累著了。”
“知道知道?!?
賀桂芳答應(yīng)得好好的,可這門做衣裳的事業(yè)的發(fā)展速度還是有些出乎賀鴻遠(yuǎn)的意料。
接下來一個月時間,賀桂芳做衣裳的好手藝名聲在周圍流傳開來,一些不會做衣裳的同志試著來花錢做衣裳。
自己買布,就付給賀桂芳一到兩塊錢的手工費。
賀桂芳手本就巧,加上這是收錢做衣裳,格外地仔細(xì)認(rèn)真,件件衣裳都做得好,更別提再由林湘偶爾指點指點新興款式,顧客沒有一個不滿意的。
一個月下來,竟然做了六件衣裳,掙了十塊零五毛錢。
這可把賀桂芳激動壞了,向來勤儉持家的老太太大手一揮,要請家里人去下館子!
國營飯店的招牌菜點了四樣,賀桂芳腰板繃直:“琳琳,奶奶自己掙的錢,敞開肚皮吃啊。”
小賀琳點頭,吃得可賣力:“吃,我要吃很多!”
林湘問閨女:“奶奶厲害不?”
小賀琳嘴里嚼著紅燒肉,含糊道:“膩害!”
賀鴻遠(yuǎn)給娘夾塊紅燒肉到碗里:“娘確實厲害,今兒這頓飯都是沾您的光。”
賀桂芳臉上笑出褶子,嘴都快合不攏了:“下個月已經(jīng)接了五件衣裳了,我得好好干!”
賀鴻遠(yuǎn)和林湘對視一眼,都瞧出老太太的干勁,真是拼命三娘啊。
林湘的暑假結(jié)束于為婆婆指點各類衣裳款式里,不僅介紹了些后世流行,又是經(jīng)典永不過時的設(shè)計,還帶著婆婆沒事就去附近的百貨大樓看看那些成衣。
學(xué)著學(xué)著,賀桂芳竟然也能融會貫通自個兒琢磨些花樣了,整個人雷厲風(fēng)行,像是又再精神了數(shù)倍。
九月初,林湘回校開始大二下學(xué)期的前一天,婆媳倆去送貨,手中是用包袱裹好的新衣裳,給一棟干部樓里退休干部家閨女做的襯衣。
等從干部樓出來,賀桂芳將兩塊錢報酬緊緊捏在手里,豪情萬丈:“走,湘湘,娘請你喝椰子汁?!?
林湘是發(fā)現(xiàn)了,婆婆自打開始了做衣裳的事業(yè),便沉迷于請人吃東西,可霸氣。
她也捧場:“好啊,娘,我就等著您這瓶椰子汁呢?!?
兩人在供銷社門口見到帶著小賀琳出來接人的賀鴻遠(yuǎn),賀桂芳掏錢買了四瓶椰子汁,一人捧著個玻璃瓶暢飲,目光卻瞥到正在路邊吵架的一對中年男女。
瞧著有些眼熟。
“生強,鴻飛好不容易出來了,你還發(fā)什么脾氣啊?再怎么樣,他是咱們的兒子,蹲大牢那么凄慘,孩子已經(jīng)遭了大罪,頹廢成那樣,你就別罵他了。更何況家里爸媽都在,他們上了年紀(jì),你就不能順著他們,別氣他們?”魏敏慧近乎歇斯底里般低吼。
周生強一臉憤怒,沒好氣回她:“那個不孝子還好意思姓周?真是把我們老周家的臉都丟光了!現(xiàn)在從牢里出來,你還指望他干什么?混吃等死,這人都不會!還要我給你爸媽好臉色,周鴻飛成今天這樣,你爸媽得占80%責(zé)任!”
兩人拉拉扯扯,瞧著都有些許狼狽,周生強拂袖而去,轉(zhuǎn)身要甩開愛人魏敏慧時,卻一眼看見前方的一家四口。
畢竟和賀桂芳當(dāng)了多年夫妻,又是自己選擇了拋下她和賀鴻遠(yuǎn)離開,周生強此刻面色一僵,不愿意家丑外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