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賀鴻遠昨天提前和林湘打了招呼,他今日有幾個會要開,不能陪她吃飯,林湘便直接下工回周家了。
連著幾天沒在周家吃晚飯,馮姨其實也明白林湘的心思,今天見她早早回來,心里歡喜:“湘湘,今兒有好東西吃。”
為了招待二哥兩口子,周生淮這幾日換了好幾斤肉票來,今兒更是找司務長給換了一只跑山雞來。
雞鴨都是稀罕物,在農村是能下雞蛋鴨蛋的好家伙,輕易舍不得殺,一般家里也就節慶上舍得吃,就是周生淮家想弄一只也是輕輕松松的。
跑山雞割脖子放血,再燒開水燙后拔毛,三斤的雞肉吃一半留一半,留起來的一半用鹽碼上風干晾曬能保存許久,另外一半切成雞塊,紅燒芋兒雞。
九月正是芋頭成熟的時節,新鮮芋頭綿軟細密,帶著能輕易入口的軟糯口感,在紅燒雞塊的湯汁中吸得染紅了軟白的身子。
湯汁滲透進芋頭塊的每處紋理,融于筋絡,將香味鎖住。
跑山雞肉質緊實,紅燒入味,香氣撲鼻,加上芋頭配飯,或是用饅頭蘸著湯汁吃,一吃一個不吱聲。
林湘嗅了嗅鼻尖,已經燒得差不多了,味道誘人。
“馮姨,我來幫忙。”
“你上了一天班歇著就是。”馮姨把人往外趕,“我這忙得開。”
林湘仍舊去廚房幫了會兒忙,等端著一盆醬紅色的芋兒燒雞上桌時,卻被從外頭回來的魏敏慧搭上話了。
魏敏慧看起來待人和善,說話也客氣有禮,但林湘心里不愿意和那兩人有什么交集,只想敷衍兩句便離開。
就在她準備找借口去廚房時,卻聽魏敏慧道:“小林,你和鴻遠感情好阿姨明白,你叔呢就是脾氣急了些,你別往心里去。”
林湘對她笑笑,卻總覺得這兩口子是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,不過她仍舊敷衍:“魏阿姨,我從不為不相關的人或事煩心。”
魏敏慧臉上笑容僵住,長嘆一口氣道:“我明白鴻遠對他爸心里有怨氣,連帶著你肯定也不高興,不過親父子哪有隔夜仇,鴻遠心里過不去那道坎,你是他對象,最好還是幫著勸勸。”
林湘驚訝:“魏阿姨,您的意思是讓我勸鴻遠和周二叔修復關系?”
魏敏慧點頭:“鴻遠他爸心里一直是覺得愧對鴻遠的,如今事情過去這么多年,這親父子倆能和平共處些,就是親近地說上兩句話也是好的。都說家和萬事興嘛,你是他對象,多在中間勸勸總是好的。”
林湘幾乎快氣笑了,她收斂著明媚眉眼,轉而嚴肅著神情道:“魏阿姨,在陳年往事里受到傷害的鴻遠和他娘,任何人都沒資格去質疑他的決定,他是我對象沒錯,但是我更加支持他作為一個有思想有性格能怒能怨的人,選擇不去原諒。”
魏敏慧沒想到這小姑娘看著斯斯文文的,竟然是個油鹽不進的,當即也沒再多說什么。
一餐晚飯,周生淮在老戰友家沒回來,魏敏慧匆匆吃了幾口便離席回屋歇著。
林湘一口香噴噴的鮮嫩雞肉,一口軟糯綿軟的芋頭,吃得別提多自在。
就是可惜今天賀鴻遠沒過來,沒享到口福。
晚飯后,林湘同周月竹在家屬院里晃悠片刻,見天邊烏云密布,風勢漸大,像是要下雨了。
兩個姑娘快步回到家中,不多時,周生強也從119部隊首長家回來了。魏敏慧從屋里出來和丈夫說了會兒話,沒多久,周生淮便同三弟談起返程事宜。
周生強和魏敏慧準備后天離開,周生淮于情于理還是挽留一番:“二哥,你們好不容易過來一趟,不再多待幾天?”
周生強擺擺手,臉繃得嚴肅:“留著也是礙眼,那小子見一次就氣我一次。”
周生淮對這父子倆的事情不能太過參與,否則就是左右為難,他道:“鴻遠性子也是軸的,這點像你。”
“確實像我。”周生強不能否認,鴻遠比鴻飛像自己。
眾人寒暄一陣,馮麗也象征性地挽留二哥二嫂兩句,最后作罷提起明日在家吃頓豐盛的晚飯,好好踐行。
周生強意有所指,仍是不死心般對三弟道:“明晚你叫那小子來吃頓飯,總不能我過來一趟,一頓飯都不吃吧?”
再是如何,他也上了年紀,不談原諒不原諒,能和大兒子一塊兒吃頓飯也算沒白來這一趟。
周生淮無法,隔日就上部隊叫上侄子晚上來家里吃飯,只是他早有心理準備,畢竟他太了解侄子的脾氣了。
果不其然,賀鴻遠嗤笑一聲:“叔,您原話告訴他,等他走了我就上您家里吃飯,天天去。”
周生淮:“……”
真是奔著氣死親爹去的。
周生淮委婉地替侄子找了個借口轉告二哥:“二哥,鴻遠他工作忙,走不開,今晚來不了。”
“他肯定是不想來。”周生強哪里不清楚自己兒子的性子,這話必然是三弟編的借口,“他沒說我好話吧。”
周生淮沉默以對,只覺得此刻竟然是比在部隊加班加點處理公務還要難熬!
幸好二哥沒再深究,也沒準備上部隊質問去。
作為二哥和二嫂離開前的一頓晚飯,周生淮兩口子備得豐盛,飯桌上倒也其樂融融。長輩們說著話,林湘和月竹兩個晚輩基本只需要吃,倒也樂得悠閑自在。
只是飯后,其他人各自忙碌之際,她竟然被周生強單獨叫住,讓她上書房來一趟。
林湘自然可以選擇不去,賀鴻遠特意叮囑她,不用給周生強任何面子,也別拿他當自己父親,不過林湘有些好奇,這人突然找上自己是為什么。
書房里點亮著昏黃的燈泡,周生強負手而立,聽到動靜才轉身看向林湘。
眼前的小姑娘青春明艷,模樣確實好,是招小年輕喜歡的樣貌,可惜家世太差,周生強就是覺得對大兒子有愧,才執意要為他安排更好的婚事,也算是補償。
“林湘同志。”周生強聲音渾厚,中氣十足,此刻在封閉的書房里更顯得嗓音雄渾有力,帶著令人不由自主仰視的震懾力,“我和鴻遠娘倆情況復雜些,如今只想多彌補他,你也知道鴻遠年紀輕輕就提拔上了團長,前途無量,以后不管是有我多打點關照,還是結門好親事對他來說都是受益頗豐。我知道你和他是我爹那時候定下的娃娃親,不過那些到底是封建習俗……封建習俗害人不淺,我不希望鴻遠也重蹈覆轍,為了個娃娃親約定就草率地結婚。你的家庭情況也復雜,父親是西豐市機械廠工人,母親病逝后二婚娶妻,你來這里不容易我明白,可是種種看來你們兩人確實不合適,等你們婚約解除了,我讓你周叔馮姨幫你張羅門好親事。”
周生強擅長心理戰,在戰場上便能攻訐敵人心理,此刻面對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小姑娘,更是使出殺手锏:“你應該也不愿意看到鴻遠和你結婚,最后因為你影響以后的前程吧。”
林湘安靜地聽周生強說完一番長篇大論,通篇下來無非就是告訴自己,她配不上賀鴻遠,希望她識相點滾蛋,最后打了一巴掌再給顆棗,說要替自己張羅好親事。甚至還使出道德綁架的手段,暗示自己會影響賀鴻遠以后的前程。
她現在真是明白了,當年的賀大娘背負了如何的打擊和壓力,那樣淳樸的人怎么可能玩得過這個老狐貍。